秋日的暮色落得温柔,天边铺着一层浅浅的橘粉霞光。
山野晚风扫过整片青苗,叶子轻轻摇晃,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剩清凉的舒爽。
农庄里外井然有序,值守的人手各司其职,戒备稳妥,处处透着规整安稳。
欧阳文靖缓步从山道走来,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挺拔沉静。
他方才立于坡边,静静观望许久,将乔文昭布局设防、安排值守、收拢人心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寻常十几岁的世家闺秀,大多娇养单纯、不经世事,遇事慌乱、识人不清。
可眼前这位少女,遇事冷静通透,布局滴水不漏,识人有眼光、管事有章法,小小年纪,沉稳心性远超常人。
乔文昭见来人是他,神色从容平和,礼数得体,不疏不亲。
“公子暮色赶路辛苦,不妨入院稍作歇息。”
“叨扰了。”欧阳文靖缓步走入院内,目光扫过规整的田地与守院的人手,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春桃手脚勤快,立刻收拾干净木桌竹椅,搬来小泥炉、煮上山泉活水。
傍晚天凉,煮一壶暖茶最合适不过。炉上火星微微跳动,清水渐渐冒起热气,茶香慢慢散开,清润好闻。
今日劳作结束得早,陈氏带着小石头收拾农具、清理田边碎草,阿冬依旧在外围最后巡夜,三人做事稳妥,不用操心。院里安静松弛,恰好适合闲坐闲谈。
茶汤微沸,春桃将细碎的茶叶撒入壶中,静静焖泡片刻。茶汤渐成通透的浅绿,茶香温润不浓烈,最适合秋日暮时小口慢饮。
她摆上两只粗瓷茶盏,又端来一碟晒干的炒南瓜子、一碟糖渍陈皮,都是农庄自制的清淡小零嘴,朴素却干净解馋。
“公子、小姐,茶水泡好了,慢慢喝,暖暖身子。”
两人相对落座,晚风徐徐,青苗沙沙,山野暮色安宁治愈。
短暂沉默过后,欧阳文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语气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感慨,顺势开口试探。
“一路走来,看遍大靖乡野田地,十田九瘦,年年歉收。农人终岁劳碌,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依旧吃不饱、穿不暖,民生始终疲敝艰难。”
他语气清淡,却藏着身居上位的沉郁与无奈。
“年年劝农、岁岁耕种,可地力一年不如一年,收成一届不如一届,百姓日子苦熬无出头之日,着实让人无奈。”
这话是朝堂常年难解的症结,也是他微服巡查、最挂心的民生难题。
他本是随口感慨,想听一听寻常闺秀的浅见,或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附和。却没想,身旁少女开口闲谈,句句通透、字字戳根。
乔文昭捧着温热的茶盏,语气平淡从容,没有半点夸夸其谈,句句贴合现实。
“天下农疲,根本不在农人懒惰,而在固旧不变、章法僵化。”
欧阳文靖眸色微抬,静静看向她,耐心等候下文。
“大靖农人世代守着老法子种地,不选种、不养地、不懂疏密、不知轮作。”
“土地年年连作,地力耗空;种苗优劣混杂,根基孱弱;栽种疏密无序,水肥浪费。”
“年年凭天收粮,靠雨吃饭,田地自然越种越瘦,收成自然微薄。”
乔文昭说得通俗直白,人人听得懂,却直击症结。
“农疲则民穷,民穷则国弱。”
“百姓终年辛劳却不得温饱,不是百姓无能,是法度老旧、农事落后、无人革新。”
“一味让百姓苦熬,却不给百姓生路,民生自然难兴。”
这番话,早已跳出寻常闺秀视野,不再局限于一方田地、一己得失,而是看见了天下民生的根本弊病。
欧阳文靖心底震动,面上依旧沉静,继续追问:“依姑娘之见,如何才能让百姓有路、农事可兴?”
乔文昭不卑不亢,坦然直言。
“农商从不对立,应当并重共生。百姓只靠几亩薄田,永远只能温饱挣扎。”
“农为本、商为活,农事稳则根基固,商贸通则民生活。”
“农户产出的粮菜、瓜果、桑麻,能顺畅流通、卖出价值,百姓才有盈余、有余力、有盼头。”
“再辅以良种推广、养地新法、分区耕种,田地增产、百姓增收,民生方能真正起色。”
“死守旧规、禁锢百姓、重农抑商,看似重本,实则困民。”
几句话浅显通透,却颠覆了当下固有的治国旧念。
欧阳文靖默然静坐,久久无言。
朝堂百官、饱学鸿儒,日日论国事、谈民生,满口圣贤道义、纲常礼法,却极少有人能这般直白通透,一针见血点破大靖民生积弊。
眼前不过十几芳华的少女,身居内宅、长于深府,却能看透天下症结、看清民生根本,眼界格局,远超无数朝堂重臣。
晚风轻轻拂动衣袂,茶香袅袅,暮色温柔。
乔文昭接着开口,语气淡然却笃定,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认知。
“不止农事如此,世人看待女子,亦是固旧僵化。”
“世人皆说女子该困于深宅、囿于女红、守于内宅,一生依附家人、依附夫婿,才算本分。”
“可女子亦能读书学艺、耕田做事、立身自立。”
“不必依附旁人、不必困于宅院,凭本事吃饭、凭双手立身,照样能活出自己的天地。”
这话轻柔,却字字破局。
大靖礼教森严,女子生来被框定规矩、束缚人生,世人默认女子生来依附、弱势、生来该困于内宅纷争。
可她偏偏说得坦荡清醒——女子亦可自立、成事、亦可破局而生。
欧阳文靖静静看着她,眼底原本浅淡的欣赏,彻底化作深重的动容。
他执掌天下法度、看惯世俗规矩、守着百年旧制,早已根深蒂固认定世间秩序本该如此。
可此刻听着少女通透开阔的言论,看着她眼底藏着的山河格局、心中怀有的民生悲悯,多年固有的陈旧认知,第一次被彻底撼动。
原来世间眼界,从不分男女。
原来人心格局,从不拘身份。
原来真正的通透清醒,从来不来自书本教条、朝堂高位,而来自本心良知、真实洞察。
暮色渐浓,茶汤温热。
一桌清茶、一碟小食、一席闲谈,没有尊卑客套、没有身份隔阂,只有灵魂对等的相知相惜。
他见过朝野百官趋炎附势、空谈道义;见过世家子弟浮华浅薄、眼界狭隘;见过无数世人固守旧规、愚昧盲从。
唯独眼前少女,身处烟火却心怀山海,身在微末却眼观天下。不骄、不躁、不懦、不盲,清醒自持、温柔有骨。
晚风寂寂,茶烟轻扬,他望着眼前眼里有山河、心中有黎民的少女,心底生出一份从前从未有过、也无人能替代的执念:此生,此人,他定要好好护着、好好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