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好尸身,四人合力,趁着风雪掩护,拖拽着沉重棺木,一路艰难前行,悄悄运到城南废弃的旧演武厅。
旧演武厅荒弃多年,断壁残垣,荒草深埋,极少有人涉足,是全城最隐蔽的藏身之地。
褚衍将棺木安置在演武厅最深处的断墙之下,用枯草破瓦层层掩盖,遮蔽风雪,隐蔽踪迹。
他跪在棺木之前,匍匐在地,重重叩首。
“梁大人。乱世无道,众生惜命,无人敢为大人收尸。草民褚衍,身残卑微,无力厚葬,只能暂且安置大人灵柩。待他日王师收复城池,天下安定,草民必定亲自为大人择地厚葬,守灵百日,以报大人恩德。”
叩首完毕,四人悄然退去,全程无人察觉。
这一夜,风雪更烈,仿佛在为忠义之士悲鸣。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全城官吏乡绅都不敢做的事,一群最卑微、最贫贱、最不起眼的底层乞丐,顶着杀头大罪,硬生生做成了。
日子一晃,半月有余。
腊月将尽,新春将至。
清廷调集重兵,合围庐州府。
一番血战之后,流寇溃败逃窜,首级悬于城门,作乱贼众尽数清剿,庐州城重回安稳,吏治恢复。
新的知府奉旨赴任,入主庐州衙署,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清查乱党遗留之事。
新知府姓沈,名清晏,为官清正,心思缜密,最是敬重忠义之士。
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城破殉国的忠臣义士,逐一登记造册,上报朝廷,予以旌表抚恤。
百姓感念梁崇礼知府的恩德,纷纷上前禀报,诉说梁公殉国、曝尸长街、无人敢收尸的惨烈往事。
沈知府听闻始末,痛心不已,连连叹息。
“忠臣殉国,护佑万民,到头来却落得尸骨飘零,无人安葬。乱世人心凉薄,何其可悲。”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
当初满城无人敢收尸,那梁知府的灵柩最后归于何处?
百姓这才纷纷禀报,是城南烂石巷残膝乞丐褚衍,冒死携同类深夜收尸,藏灵柩于旧演武厅,保全了忠臣尸骨。
沈知府闻言,心头巨震。
他遍历官场,见惯了高官厚禄者贪生怕死,见惯了读书人趋利避害,万万没有想到。
世间最高洁的忠义良知,竟然藏在一个匍匐求生的残丐身上。
沈知府当即带人亲赴旧演武厅核查。
断墙枯草之下,薄棺安然,完好无损,无人惊扰。
看着简陋的棺木,想着那个常年匍匐街巷、受尽欺凌的残疾乞丐,沈清晏心底又敬又叹。
乱世之中,富贵者惜命,贫贱者存心。
高下立判,天壤之别。
沈知府亲自将梁知府灵柩迁出,择风水吉地,厚葬立碑,供奉祠堂,上报朝廷,追封褒奖,极尽哀荣。
诸事办妥之后,沈知府第一时间派人寻访褚衍。
他有心重赏这个身残心正的底层义人。
彼时的褚衍,依旧匍匐在烂石巷墙根,依旧乞讨求生,衣衫破烂,满身风霜,与往日别无二致。
官府差官寻到他的时候,整条街巷的百姓都惊呆了。
谁也想不到,一个残丐,竟然能被知府大人亲自召见。
褚衍匍匐在地,面对官府差役,不卑不亢,神色坦然。
他从来没想过要封赏,从来没想过要扬名。
收尸报德,不过是遵从本心,无愧良知而已。
沈知府在衙署亲自接见褚衍,看着他双膝扭曲、只能匍匐跪拜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你身有残疾,身世卑微,身处乱世,尚能不惧凶险,冒死保全忠臣尸骨。满城显贵皆避祸偷生,你一介乞丐,反倒守得住人间大义。本官敬佩你的品行义举。”
沈知府思索良久,想要给褚衍一份安稳前程。
他知晓褚衍在流民乞丐之中威望极高,公道正派,人心信服。
彼时庐州府城内,设有官方养济院,专门收容孤寡残疾、流离贫民、无依流民。
养济院常年无人管束,流民混杂,良莠不齐,偷盗斗殴频发,账目混乱,粮物贪墨,乱象丛生,历任官吏都整治无果。
沈知府当即定下决断。
这份差事,旁人难当,唯有褚衍最合适。
沈知府亲手授予褚衍一枚官府特制的竹纹粮票,执掌养济院所有粮米物资、衣物药材的调配大权,总领全院流民管束事宜。
相当于让一个匍匐乞讨的残丐,一跃成为官府在册的管事,执掌一方贫民生计。
这是天大的机缘,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自此,褚衍彻底告别了沿街乞讨、朝不保夕的日子。
昔日街巷欺凌他的流民,纷纷恭敬俯首,不敢有半分不敬。
身强力壮的流民,主动轮流背负他出行办事,无需再匍匐磨地。
衣衫有了更换,食宿有了着落,日子彻底安稳体面。
人性向来趋利。
短短月余,昔日无人问津的残丐,成了养济院管事,手握实权,掌控粮米分配,身边瞬间围满了攀附逢迎之人。
更有两名身世清白、同样流落底层的孤女,感念褚衍公道仁义,自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一正一偏,结为眷属。
旁人都以为,褚衍得此富贵机缘,必定会沉迷享乐,敛财自私,从此高高在上,忘了底层疾苦。
可所有人都看错了他。
褚衍身居管事之位,手握调配大权,却初心不改。
他分得清公私,守得住本心。
官府下发的粮米布匹,他分毫不多占,分毫不多留,公平分配给养济院每一个贫民老弱。
院内流民外出乞讨所得,过往管事尽数盘剥克扣,中饱私囊。唯独褚衍,尽数收拢,登记造册。
所得银钱,一部分补贴院内老弱病残的吃食衣物,一部分留存为公中积蓄,专门用来给生病贫民抓药治病,给寒冬无衣者添置棉衣。
他处事公道,赏罚分明,体恤弱小,惩戒刁顽。
不过半年,乱象丛生的养济院,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人人信服,户户安稳。
院内数百流民,无人不服褚衍的品行道义。
日子安稳富足,妻妾贤良,受人敬重,衣食无忧。
换做旁人,早已安逸享乐,沉溺富贵。
可褚衍心底的善良与悲悯,从未有半分消减。
他身在安稳之中,依旧时时刻刻记着底层百姓的苦难。
转眼又是深冬,除夕将至。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寒,风雪更烈。
腊月二十九,距离除夕只剩一日。
庐州府大雪骤降,漫天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转瞬便覆满全城。寒风裹挟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刺骨。
城内百姓尽数闭门守岁,无人外出。
褚衍惦记着城郊数处独居的孤寡老人、残疾病流,担心大雪封门,冻饿致死。
他让随从流民背负自己,带着几名帮手,装载着提前筹备的千斤粮米、棉衣药材,打算送往城郊各处贫民居所,接济过年。
谁料行至城郊荒山官道,风雪骤然加剧。
狂风卷着暴雪,遮天蔽日,视线不足三尺,前路彻底封死。
风雪太大,人马难行。
无奈之下,一行人只能就近寻处破败山神庙,暂时躲避风雪,等候雪停。
这座山神庙荒废数十年,院墙坍塌,屋顶漏风,四面通透,破败不堪。
寒风穿堂而过,庙内冰冷刺骨,比室外好不了几分。
几人浑身落雪,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僵硬。
褚衍让众人捡拾枯枝烂叶,堆起火堆取暖。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烈酒,分给众人小口饮用,抵御严寒。
火堆燃起,橘红火光跳动,稍稍驱散了刺骨寒意。
就在众人围火取暖、稍作歇息之时,一名捡拾柴火的流民突然惊呼出声。
“褚哥!快来看看!墙角好像躺着一个人!”
褚衍心头一紧,立刻让人背负自己挪至墙角。
破败冰冷的墙角,蜷缩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那人浑身冻得僵硬,衣衫单薄破烂,满身落雪,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一动不动,好似冻毙多时。
一名帮手伸手探了探鼻息,立刻开口。
“还有气!心口也是热的!还有救!”
褚衍不敢耽搁,立刻吩咐众人施救。
众人小心翼翼将冻僵之人挪至火堆旁,拍打落雪,揉搓僵硬的四肢。
褚衍亲手拧开酒壶,小心翼翼撬开对方牙关,缓缓灌入温热烈酒。又让人取出随身干粮,熬煮热汤,一点点喂入对方口中。
暖意入体,气血渐活。
半个时辰后,冻僵之人缓缓睁开双眼,悠悠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