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路灯下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她低头看手——指节僵着,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昨晚那碗红糖姜水还在胃里烧着。
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飘着炭火味,混着凌晨的潮气。林炊的摊子在巷子尽头,几张折叠桌歪着,碗碟堆在操作台边,签子插在竹筒里,黑乎乎的。
温知予蹲下,膝盖撞上水泥地,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她缩了缩脖子,端起塑料盆接水——水温刺骨,指尖瞬间泛白。她咬着牙,抹布蘸水,拧干,擦桌子。木纹里的油垢蹭在抹布上,乌黑一片。她换了三次水,桌面才露出本色,反光里映着她低垂的眼。
碗碟一只只洗,水流冲过瓷器,哗啦啦响。泡沫堆在盆边,浑浊不堪。她倒掉脏水,换新的,动作慢得像在数数。手泡得发皱,指腹泛白,她想起以前在家洗碗,妈妈总嫌她洗得不干净。
“怕啥……”她小声嘀咕,“大不了……大不了被赶走。”
第一摞碗碟码在沥水架上时,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原来被人需要是这样的——不是透明人,不是摆设,是能搭把手的人。
她抬头,晨雾还没散,巷口晃出个清瘦身影。林炊背着黑色双肩包,灰色T恤洗得发白,袖口卷起,小臂结实。他停住,目光扫过洗净的碗碟,落在她腰间的深蓝围裙上。
“这么早?”他声音哑,像刚睡醒。
温知予站直,背脊挺得笔直。她盯着手里的湿筷子,小声说:“答应过你的……早点来,帮着收。”
林炊没说话,把包甩在操作台上,解下自己的围裙挂好。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太凉。”
温知予手顿住:“我……”
“用这个。”林炊兑了盆热水,试了试温度,推过来。
温知予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眼眶有点酸。她把手伸进去,暖意裹住指尖,疼痛褪成舒适。她低头继续洗碗,动作轻了,却更认真。
两人没说话,只有水流声和餐具碰撞的脆响。林炊处理青菜,小油菜摘去老叶,根部切掉,动作快得像闪电。温知予洗好最后一摞碗,擦干,摆整齐。她看着他的背影,清瘦,挺拔,鬼使神差地拿起一把小葱:“葱洗好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
林炊转头,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混着炭火味。温知予伸出手,葱段递过去——指尖刚碰到,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葱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慌忙弯腰去捡,脸颊烧得通红,耳根发烫。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她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盯着地上的葱。
“完了……”她想,“太失态了……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一只手伸过来,捡起葱。林炊声音平稳:“没事。地上干净。”
他把葱递回来,这次隔着空气,没碰到。温知予接过,手指还在抖。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清澈,温和,没点破她的慌,也没追问刚才的触碰。他嘴角勾了勾,转身继续切菜,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知予站在原地,胸口起伏。那股羞怯慢慢退去,留下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哟,这不是小林吗?”刺耳的笑声炸开。胡金标光着膀子,挺着肚子靠在隔壁摊位架子上,嘴里叼着烟,眼神猥琐地在温知予身上打转,最后落在林炊脸上,“一大早就招蜂引蝶啊?”
温知予浑身一僵,脸色煞白。她往后退,躲到林炊身后,熟悉的恐惧涌上来——那种被审视、被评判的感觉,像针一样扎着。
“我说兄弟,你这生意还没做起来,先把女人骗来洗碗了?”胡金标吐了口烟圈,“靠女人撑门面,也不嫌寒碜?”
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温知予指甲抠进围裙边缘,疼得发麻。她想逃,想消失,像过去八年那样——忍受,沉默,然后逃离。
可脚底像生了根。
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没用力,却稳得像山。
林炊转身,挡在她身前。他看着胡金标,眼神冷,没怒,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她愿意来帮手,是我感激都来不及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胡金标眼里:“我这摊子,靠的是手艺,不是谁站旁边。”
“至于别的……”他声音轻了点,“轮不到你评头论足。”
空气凝了一秒。胡金标愣住,似乎没想到这个闷葫芦敢怼他。他想骂,想发火,可看着林炊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脏话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行,你们俩慢慢过家家。”他哼了一声,转身回摊位,摔了下铁门。
噪音消散,世界安静下来。
温知予靠在林炊背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肩膀上的压力一点点卸掉,她抬头,看他的侧脸——晨光勾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站稳了吗?”他没回头,低声问。
温知予点头:“嗯。”
林炊收回手,转身面对操作台:“那就好。准备开市了。”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她走到水槽边,拿起抹布——这次没犹豫,没退缩。眼神坚定,目光柔和。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摊位上。金黄的光晕裹住两人,裹住洗净的碗碟,裹住新鲜翠绿的蔬菜。
一切就绪。
只等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