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在街角拐进去第三条巷子底，门脸不大，招牌灯箱缺了两个字的灯管，剩下半边字在夜色里憋着红光。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得短促，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铁皮。里头十来张桌子，坐了大半，人声从桌与桌之间的空隙里挤来挤去，有人划拳，划输了的那人嗓门拔起来喊服务员加汤，服务员端着铜壶从厨房门帘里钻出来，壶嘴冒着白汽，在灯底下拉成一条细线。
夜无殇挑的座靠窗，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内外温差把玻璃框上的漆皮泡得起翘了。他先坐进去，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了一声，尖的，像指甲刮黑板但没那么长。他坐下来之后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疤面发白，被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一照泛着点哑光。
赵晴坐在对面，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一对，拿开水烫了，烫完搁在碗沿上搁得整整齐齐。她用拇指和中指捏住筷身比了一下长短，然后转了个方向，让有花纹那头朝外。她坐的椅子靠背顶着一面镜子，镜面被水汽蒙了一半，剩下一半照见她自己后脑勺上的发卡，发卡是银色的，卡住了鬓角碎发，碎发有一绺没卡严，垂下来搭在耳廓上。
李超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锅底上来之前一直在擦眼镜片，擦了左片擦右片，哈了一口气，拿衣角裹着镜片转了两圈，戴上，镜腿压着耳朵上方那道旧疤。他的手在桌上放了一下，指甲盖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磕的节奏不匀，头一下重，第二下轻，像在想什么事走神了。夜无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去翻菜单，翻了半天翻到背面，拿手指头点了点最底下那一行小字，虾滑今日有货。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服务员的手端着托盘边缘，托盘上那口大锅微微晃了一下，汤面跟着晃，红油那边晃出一圈涟漪，涟漪推到不锈钢隔板旁边停了，被隔板切断了。鸳鸯锅，中间一道不锈钢隔板把汤分成两半，一半红油翻着泡，泡裂开的时候辣味溅出来；另一半澄澈带点白，灵泉清汤底，水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片当归，当归片边缘已经被汤泡软了，颜色从深褐洇成浅褐。锅底托着电磁炉，电磁炉的指示灯亮着橙色，电流声嗡嗡的，贴着桌面传过来，传到李超胳膊底下贴着桌面的那块皮肤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桌子里头爬。
菜先上了毛肚和两盘肉，丸子在后面，虾滑搁在木头小板上。夜无殇把毛肚整盘拨进红汤那边，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拿漏勺捞起一片搁进自己碗里。他说，最近北边跑了一趟，极北冰原第三号巡逻路线，那条线靠近冰墙外围，以前都是白茫茫一片，这次在雪窝子里翻出来几块碎片，幽蓝色的，跟冰不一样，冰是透的，那东西看着透但摸上去有磨砂感。他说的时候目光没看李超也没看赵晴，看的是锅里翻起来那个红油泡，泡一直鼓着没破，鼓了有三四息，啪地破了，油点子溅在桌面上，一个圆点，赵晴拿纸巾按上去吸掉了。
他把毛肚嚼完，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又说，当时蹲地上拿手背碰了一下，整个神识跟卡住一样，不疼，就是冻住了，停了两息，两息之后才恢复，脑子里那两息是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连念头要冒出来的苗头都被摁死了。他说完把纸巾揉成一团搁在碗旁边，纸巾团在碗沿上搁了一息，滚了一下，滚到桌面上了，他没捡。
赵晴把肉片夹起来在清汤那边涮，涮了三下，肉变色了。她说科考站新更新的遥感数据前天传回来的，冰墙内部能量流的波形图变了，原来是一条平滑的线，现在上面多了毛刺。她用筷子尖在桌子边上画了一下，画出一条曲线，然后在曲线上头点了几个点，像掺了沙子的河水，表面看着还流，底下推着东西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筷子尖画的那条虚线上，嘴唇动得慢，每个字咬清楚了才松开。
虾滑上来了，李超拿勺拨了几个进红汤，清汤那边也拨了几个，勺子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他说，那冰晶碎片后来呢？声音比刚才矮了一点，矮了半个调，嗓子眼里那个调没完全提起来就落回去了。
夜无殇说送回去了，交到北境库房里锁着，锁了两道，门口还有两个守卫。他夹了一片毛肚在清汤里蘸了一下，蘸完又搁回碗里没急着吃，说那东西搁那儿不动的时候看着像普通的工艺品，但要真有人不知道拿手去摸，那两息空白足够出事了。他说完把毛肚送进嘴里嚼了，嚼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是汤辣还是别的什么。
火锅里的热气升起来，三股，一股贴着锅边往窗那边飘，窗玻璃上那层水汽更厚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淌出来的路径弯弯曲曲的，像手指头画的河。一股直直地往上，在天花板那一块积了一小团白雾，雾在灯下显得沉，沉到边缘往下坠，被排风扇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在原地慢慢转。还有一股往李超脸这边扑，扑到眼镜片上先凝了一层薄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擦完左片擦右片，右片刚擦干净左片又起了雾。
丸子熟了，从红汤里漂上来，裹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赵晴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拿手在嘴边扇了两下风，扇完说，科考站那边还有条备注，能量流变脏的时间点和之前几次界膜波动对得上，其中一次跟K-421坐标附近的活动重合了。她说完看李超一眼，那一眼看了有两息，然后低头去碗里翻丸子，把咬过那半搁碗边，剩下的半个蘸了点干碟。她筷子上沾的干碟粉末掉进碗里，在碗底铺了一小片红。
李超正准备把涮好的肉送进嘴里，系统界面在火锅升腾的白汽中自动弹出，一行血红加粗的字体一闪而过：【警告：检测到"秩序污染"源，与守护者核心代码同源，叛徒标识已激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