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界面在李超眼前悬了大约一息，红字像血滴进水里那样洇开又聚拢，聚拢又洇开。他的手停在筷子夹住那片肉的姿势上，肉片边缘沾着红油，油在往下滴，滴了一滴在桌面，滴了一滴在碗沿。赵晴在说什么他没听清，夜无殇拿漏勺捞丸子，漏勺碰锅沿的声音尖着耳朵跑进去又跑出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把肉片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站起来说去一趟洗手间。夜无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是把漏勺递过来让他顺道把虾滑捞了，他摆了摆手。椅子腿在地上又划了一声，这次比夜无殇那下更短更哑。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是声控的，他推门进去才亮，亮起来先是闪了两下，闪完了稳住，白光从头顶的灯管上照下来，照得地砖上那些深色水渍发亮。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锁弹了一下，弹得轻，像谁用指甲磕了一记金属。他进了最里面那个隔间，插销插上，马桶盖放下来，他坐上去，背靠着水箱。水箱贴着墙，墙凉，凉意透过衬衫那层布贴在脊骨上，一节一节往上爬。隔间门板内侧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什么，笔画被水汽洇得模糊，只看得清最后三个字是"不来了"，底下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尾巴拖到门板边缘就没了。
他又把系统界面调出来了。那行红字还在，界面左上角有个不断闪烁的小图标，形状像一枚碎了一半的徽章，底下跟着"叛徒标识"四个字，字是正楷，笔画削尖了，像刻刀刻在屏幕上。他把拇指按上去，界面弹出一个子窗口，窗口里的文字一行一行滚动，滚动速度快但每一个字他都看清了。"秩序污染源"、"核心代码同源"、"叛徒标识激活"这几个词挨在一起，把另外几个词挤到边缘去了。他盯着"同源"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坐着没动，灯又亮了，亮了之后他眨了一下眼，眼球干涩，眨完了酸。界面边缘还有几行灰色小字，字号比主文字小了一号，写的是"首次检测时间"和"置信度百分比"，置信度那栏填的是百分之九十七，九和七挨得很近，近到像要黏在一起。
他退出子窗口，找到系统通讯功能那一栏。界面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绿色按钮，平时从未用过，按下之后弹出对话框，对话框里列着几个可通讯的ID，只有一个亮着——陈老的，后面缀着一串坐标编码，编码最后三位是御剑宗的主峰标识。他点了一下，通讯请求发出去，界面上出现一条进度条，缓慢地往前爬，爬一点停一下，爬一点停一下，像走在沼泽里。
通讯接通的时候没有提示音，只有界面顶端出现了一条音频波形，波形很平，平得像心电图上停跳的那段直线。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有一股火锅的辣味没散干净，辣味卡在扁桃体附近，清了两次才压下去。他说陈老，是我。
那边没有回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传上来，传进耳膜，和界面里那条波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心跳哪条是信号。他把耳机往耳洞里塞了塞，塞完又摘下来，用指甲刮了一下耳机网罩上的灰，灰沾在指甲盖上，一小粒一小粒的。他重新戴上，那边还是平的波形，平得让他觉得通讯根本没通。他低头看了手机一眼，信号格是满的，满格旁边转着一个加载图标，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等着，等着，等着，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次时间，从通讯接通到现在已经过了大概十息，那边仍然没开口。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手在兜里攥着，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里全是汗，汗把裤兜里侧那层布洇湿了一块。
又过了七八息，那边有动静了。陈老的声音出来，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又一下，蹭到第四下的时候终于蹭出字来。他说，你看到了。
李超说看到了，系统自动弹出来，说检测到秩序污染源，还说跟守护者核心代码同源——他话没说完，那边停了一下，然后陈老说，那东西不是第一次出现。沙哑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铁锈味，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磨破了皮。
然后就是沉默。沉默像水一样从通讯波形里漫出来，从听筒那一端漫到这一端，漫过他的耳朵漫进他的颅腔，把所有能想的念头都泡软了。他听见那边有风的声音，风穿过某个狭窄的缝隙发出来的那种细长的呜咽，呜咽里偶尔夹着一点干枯的碰撞声，像树枝被风吹动刮在窗户纸上。他听见陈老呼吸，呼吸深而慢，深到肺底再慢慢放出来，放出来的气在话筒上拉成一道白噪音，白噪音在波形上变成矮矮的锯齿。在这片沉默里，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见陈老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时候画面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记得陈老当时在浇一盆兰花，兰花叶子黄了半边，陈老拿剪刀剪黄叶，剪刀咔嚓一声，黄叶掉进土里，被土面上的水洇湿了。
然后陈老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底部挤上来的，挤到嗓子眼的时候被那层沙砾感刮得变了形。他说，他回来了。那个把冰墙当窗户纸捅的人。
李超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一下，指关节凸出来，指甲盖压进掌心肉里。他问谁。他说谁回来了。
那边又没声了。风还在呜咽，呜咽的调子变高了，高了半个音，像是风改了个方向。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碎裂的声音。清脆的，短促的，像薄瓷掉在石板上裂成两半，又像玉简从中间崩开一条缝，裂缝沿着纹路炸出去，炸完了还剩一点余振在空气里颤。那声音不大，但近，近得像就在话筒旁边碎的。
他追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一截，大到隔间的门板震了一下。他说陈老，什么碎了？
通讯波形里出现了一段杂乱的干扰，干扰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陈老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次没有沙哑也没有铁锈味，四个字，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的，像刀切过的断面。他说，他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