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从宗主指间溢出来的时候,大长老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眨了一下眼,霜碎了,碎成细末掉在鼻梁两侧。宗主拔剑用了两息,剑身出鞘的那一声像有人拿指甲划了整面铜镜。殿外的浓雾在声音传出去的瞬间往里塌了半尺,雾里的絮状物停住,停了一息,然后比之前更快地朝同一个方向流过去。
宗主把剑横在面前,剑刃上凝着一道水线,水线从护手往剑尖爬,爬了一半冻成冰棱。他手腕一转,冰棱碎了,碎屑溅出去三颗,两颗钉在柱子上,一颗弹在大长老的袍角上烧了个针尖大的洞。宗主望着被冰雾遮蔽的群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殿内剩余二十六盏灯的灯火同时往他的方向偏了一寸。话的内容大长老没听清,也可能是听清了他不想记,总之那句话落进冰锥砸出来的裂缝里,裂缝里的幽蓝微光暗了下去,暗得像闭了一下眼。
宗主收剑回鞘。剑尖抵到鞘口的时候顿了一瞬,那一瞬里剑身上的寒气凝成最后一粒水珠,水珠沿剑脊滚下去,滚到护手处卡住了,没滴下来。
李超回到落云镇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石牌坊底下蹲着一只野猫,见他走近弓了一下背,尾巴竖成一根棍,蹿进巷子里没了。他穿过整条主街,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卖豆腐的老周头在铺子门口卸门板,卸下来的门板摞在墙根,摞到第四块的时候手滑了,门板砸在脚面上,老周头骂了一句,声音在街巷里撞了两下才散。
走到摊位跟前他看见了黑风寨寨主。寨主跪在长凳旁边,三条腿的长凳缺的那条腿拿铁丝绑了一截木棍接上,铁丝在木棍上缠了九圈,尾端拧成一个疙瘩。寨主身后跪了三排人,第一排七个,第二排九个,第三排被前面挡着看不清。所有人腰杆挺直,但膝盖底下的青砖全湿了,湿透了,砖缝里渗出水来。
寨主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窝底下糊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裂成碎格子,像旱地。他看了李超一眼又把头低下去,额头磕在砖上,磕完就没抬。
"起来。"李超说。寨主没动。
李超走到摊位后面把案板上的竹筐掀开,筐底扣着四根隔夜的油条,凉透了,软塌塌的。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嚼的时候声音闷沉,碎在齿间。他嚼着走到黑板前面。黑板是块旧门板刷了黑漆,漆面裂了两道竖缝,缝里露着木头的本色。他在案板角落的铁盒里摸粉笔,铁盒盖子锈了一角,开盖掉下来一片锈渣。
寨主这时候抬了头,额头正中红了一块,红里泛紫,像盖章盖重了。"仙人,"他说,嗓子哑着,"玄冰道人的手下踏平了三个小宗门。丹霞谷的护谷大阵冻成一个冰坨子,化开以后里头的人全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杯。听水阁跑了一半,剩下的被冰锥从窗户钻进去挨个钉穿。九曲山没扛到天亮,山门碎了以后山石往下滚,埋了三亩灵田,赤芝全砸烂了,汁液把土染成紫的。"
他身后有人抽泣,抽泣声被前排脊背挡了一下,闷得像捂在厚布里。
李超把油条咽下去,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道。线歪了,歪出一个手指头的宽度。他拿指肚抹了一下,没抹掉,线头反而糊了一块灰白的印子。"那你想怎么样。"他说。
寨主的腰又往下弯,额头快碰地了,李超拿粉笔头弹了他一下,弹在脑门上弹开,骨碌碌滚到长凳腿底下。寨主顿住,抬眼。
李超在那道歪线下面又画了一道,平行的。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开始画框,框画得歪扭,四条边有三条拐角没对上,第四条索性斜出去。"灵气市场准入制度,"他说,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指腹沾了白灰,"市场,就是你来我往。你拿东西出来,我拿东西出来,换。谁想进来换,得守规矩。"
寨主张了张嘴,没出声。身后第二排有个瘦小汉子吸鼻涕,吸呛了,咳了两声又赶紧捂住。
李超画了一个圈,圈套框,框贴线,画完了他拿起第二根油条啃了一口,油条断面里的孔洞排列整齐像蜂巢。"两界灵气自由贸易区,"他含着一嘴油条说,声音闷糊糊的,"你们修仙界的灵石灵草炼器材料,我们那头的技术设备数据,搁一块儿换。谁拿了别人的东西都得给东西,谁不给,别人也不给他。所有人绑在一根绳子上,玄冰道人动哪一家,其他家生意全断,他拿走的就只剩一堆石头和破铜烂铁。"
寨主换了一条腿承重,膝盖疼得他晃了一下。脸上那片暗红碎渣掉了一块,落在领口,他没管。
"你们修仙界大小宗门上百个,"李超把第二根油条吃完,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油,"每个宗门有每个宗门的灵脉、矿藏、独门术法。把这些东西搁到一个盘子里通着,一家缺灵石了另一家补,一家多了灵草了匀给缺的。玄冰道人要灭哪一家,先问问其他一百多家答不答应。他冻你的山门,他断的是所有人的灵草供应。他蚀你的阵眼,他断的是所有人的炼器材料。他能扛一百多家一起断他的粮?他扛不了。"
寨主眼睛眨了一下。眨得慢,上下眼皮合上又分开,像门扇开合了一回。
李超拿粉笔在歪歪扭扭的框顶上又添了一笔,添完那一笔框反而更像框了,虽然还是歪的。"你以为他为什么先踏平三个小宗门?"他说,"他不敢先动大的。他怕大的有盟友。他现在在试水,看你们谁跟谁通着气。要是你们谁也不通气,一个一个拎出去冻上,那他一家一家吃,吃到最后一个连个报信的都没有。要是你们通着气,他啃一家就崩掉一排牙。"
寨主身后的三排人安静了。抽泣的停了,吸鼻涕的也停了。
李超把粉笔搁回铁盒里,铁盒盖合上的时候锈渣掉下来一层。"所以得让他没法打。"他说着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抹布,油渍在布面上结了硬壳,他把黑板上画的线框圈全蹭了,蹭完黑板更脏了,白灰和黑油混成一片脏兮兮的灰。"先让龙组给我拉一条海底光缆过来。我要给修仙界通网。"
黑风寨寨主听懵了,挠头问:"仙人,你说这么多,咱们到底打不打?"
李超啃了一口油条:"打是要打的,但不能乱打。先让龙组给我拉一条海底光缆过来,我要给修仙界通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