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说完"先让龙组给我拉一条海底光缆过来，我要给修仙界通网"，黑风寨寨主愣在长凳旁，膝盖底下那片湿砖又渗出一层水。他身后第二排那个瘦小汉子吸了一下鼻子，吸进去半截鼻涕又憋住了，腮帮子鼓了一下才咽回去。寨主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回来，嘴张了张，没问出来"光缆是啥"。第三排有个年纪大的扛不住，膝盖往前挪了半寸，裤腿蹭过砖面，留下一道水印子。
李超把抹布扔回案板底下，抹布落下去闷响了一声，磕在铁皮桶沿上。铁皮桶里面搁着半桶洗碗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花，油花中心聚了几粒黑渣。他弯腰从筐里摸出第三根油条，油条尖上沾了筐底的碎渣，他拿指甲抠掉，没抠干净，嚼的时候碎渣粘在牙面上。嚼了两下他停住，腮帮子动了一下，把渣子顶到舌尖吐在地上，吐完了又咬了一口。
这时候赵晴从巷口走过来。她走得不快，但脚步落地很实，每一步踩下去青砖缝里的水都往外溅一点。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比赵晴矮半个头，穿一件灰蓝夹克，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卡着喉结，走路的时候夹克肩膀那块起了两道横褶。脸上架一副金丝眼镜，镜腿细得像铁丝，尾端弯进耳后，左耳后面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滤嘴朝上翘着。他手里拎一个牛皮纸公文袋，袋子鼓胀，角上磨白了，露出纸板芯，袋口打了两个孔穿了一根白棉绳。
走到摊位跟前，那人停下来，先看黑板。黑板上被抹布蹭过的灰白印子横七竖八，最底下还留了半截框角没蹭净，框角下面坠着一条粉笔灰划出来的细线，线头拖到黑板边缘断了。他看了三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了一下天光，晃过李超的脸，又晃过寨主后脑勺上那块秃了的头皮。然后他低头看案板，看案板上的竹筐，看筐里剩的那根油条，又看铁盒里的粉笔头，锈渣散了一盒子底，铁盒盖子内面结了一层薄锈。
赵晴说："李超，龙组特派员，姓周。"
那人伸了手，手不大，指节细，指甲剪得齐根，食指侧面沾了一小块蓝墨水印，干透了，洇进指纹缝里。他说："周平安。"和李超握了一下，手掌凉，不湿，力度适中，两秒松开了。他松手后顺势在长凳上坐下，长凳缺腿那根铁丝绑的木棍在地面上硌了一声，木棍头上的铁丝勒进去半圈，嵌了木屑。他把牛皮纸袋搁在膝盖上，解开绕袋口的白线，线绕了三圈，尾端打了死结，他指甲掐着结头拽了两下没拽开，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弹出来短得像指甲盖，割了线头。断线从袋口耷拉下来，搭在他裤面上。
纸袋里抽出一沓纸，纸页订了角钉，钉脚在背面戳出来戳穿了最后一页，戳出来的两个尖角弯了一边。他把第一页翻过来朝向李超，纸面顶头印着"对修仙界人道主义援助及反侵略计划书"，底下分了七个章节，章节编号手写的，墨蓝钢笔字，字迹窄长，撇捺收得紧，数字"七"那一捺收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洇成一个小圆点。
李超把油条咬了一口，嚼着往下看。第三章节标题是"灵气浓度超标地区居民搬迁安置方案"，方案下面列了三条，第一条标注了"灵脉泄漏区方圆十公里内人口密度>50人/平方公里适用"，第二条标注了"搬迁补偿标准参照地球地级市拆迁条例上浮百分之三十"，第三条写"过渡期临时安置点配备灵气过滤帐篷，每顶帐篷滤芯寿命两千小时，超时更换由龙组后勤部审批"。
李超把油条咽下去，翻到第五页。第五页画了一张流程图，方框套箭头，箭头分了三色，红蓝黑。红色箭头从修仙界指向地球，标注"灵材流入"；蓝色箭头反向，标注"技术流出"；黑色箭头在中间绕了个圈，标注"信息交互端口（光缆终端）"。流程图右下角盖了一个章，章是圆的，印油暗红，字迹模糊但能认出"龙组第七科"四个字，章的边缘缺了一小块，缺口的印油没盖上去，露了一截白纸。
周平安等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折叠刀合上揣回兜里，说："李老板，我们龙组评估过，你的系统有'民用基础设施'的潜力。"
李超把纸页摞齐搁在案板上，纸角被油条上的油洇了一小块，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洇得更开了。他说："光缆什么时候到。"
周平安从纸袋底又抽出一张纸，单页的，没装订，纸面印了表格，表格第一列是项目，第二列是时限，第三列是负责人签名栏。他在项目栏第三行找到了"跨界面通讯基建设施铺设"，时限栏写着"三十个地球日"，负责人签名栏空白。他把这张纸推过来，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笔帽咬出了牙印，深浅不一的凹坑排了一排，最深的那个快咬穿了。
"协议内容就是计划书里的七章，"他说，"你签了，第七科从明天起调配资源。光缆走太平洋底，东海那头的接口已经在焊了，焊完还要试压，试压一周，没问题就接你们落云镇以东三十里的灵气断层。"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断层那头有一截废弃灵脉，灵脉走向刚好对准黑风寨后山。光缆从断层穿过去，末端接一个信号中继器，中继器外壳刷了防冻涂层，能耐到零下一百二十度。"
李超接过笔，拔了笔帽，笔帽上那排牙印更明显了。他在负责人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粗，最后一竖拖长了，拖到表格边框外面才收住。他把笔搁下，笔滚了一下，滚到案板边缘被竹筐挡住了，笔帽滚到另一边掉在地上，磕了一声。
周平安把协议收回去，一页一页捋齐，角钉重新戳进纸孔里。他站起身，夹克下摆从长凳面上擦过去，凳面上那块湿印子被他蹭得模糊了一圈。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转身走了两步，鞋底踩过青砖缝里渗出来的水，水从鞋底两边挤出来，又合回去。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左脚踩到一片滑的青苔，鞋底滑了半寸又稳住。
走了三步他停住。没回头，但侧了一下脸，下巴往左偏了不到十度，眼镜的侧边反了一道窄光。
"对了，李老板，根据我们截获的修仙界通讯碎片，玄冰道人似乎对'工业提纯法'非常愤怒。他扬言要……'净化'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