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回到老宅后院。寒露白那片地正中间挖了大约一尺深。土底下埋着一只小布袋,麻布的,口扎得紧。打开来是一包干透的花籽。籽小,褐色,扁扁的。收进外套内袋,挖开的土推回去填平踩实,寒露白周围翻乱的砖缝重新压好。没锁铁门,钥匙放回傅宅厨房台面。
傍晚他回来了。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木盒放在茶几上,花籽布袋搁在木盒旁边。他走过来在茶几前面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木盒又看了一眼布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挖到第三层了。"
"嗯。"
"纸是什么。"
"信。"
"她去了南方。靠海的一个小城。去找一个人,当年教她调香的人。她把东西留好之后自己走的,没生病,没出事。她是把路走完了才走的。"
"她要你去种寒露白。"
"嗯。种在院里那排梅花底下。"
"什么时候种。"
"秋天种籽入土等来年春天发芽。寒露白是秋分开花,但现在种下去它要先长一季根。"
他站起来走到门厅,拉开鞋柜抽屉翻了一副旧手套出来,深绿色棉线,拇指尖磨薄了。揣进外套口袋转身看我。"现在去。"
我拎着花籽跟他走到院子里。天快黑了,光从西边楼顶斜着照过来,把那排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在梅花与梅花之间的空地上,用手把落叶拢开,拢出一片干净的地面。"种哪。"
我蹲在他旁边,用手量了一下距离。靠墙一侧偏两步,指了一下那片土。"这里。上午有光,下午墙影能遮住。"
他蹲过去刨开土,大约两寸深,把土块捏碎铺平。我打开布袋倒出一小把花籽,捏起一粒放进他刨好的浅沟里,一粒一粒放,隔着大约两指宽。放完用掌心把薄土推回去盖住籽,轻轻压平。他递过来水壶,绿铁皮壶。我接过来沿着花籽的沟线浇了一道,水不大,刚好浸透那一线土面。
浇完水我们蹲在梅花树底下没马上站起来。天快全黑了,梅树白花在暮色里变成灰白。风从巷口灌进来,花的味道被吹散,底下一层薄薄苦尾还在。"你种了它。"
"种了。"
"来年春天发芽了,你告诉我。"
"嗯。"
"秋天开了,你妈就算回来了。"他站起来,右膝弯了一下就直了。我也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顾念。你信里写的那个南方小城,你想去找吗。"
"想。但不是现在。我等寒露白发芽了再去。她信里说了,两样都活着了,她就算回来了。我把花种活,然后带着这封信去找她。"
他站在门灯光里没有转身。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梅树根部,落在我刚浇过水的那条土线上。影子在风里微微动着。"好。"他进了屋,门留了一条缝。暖光从客厅漏出来铺在院子里。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刚浇过水的土面。土是湿的凉的。花籽在底下安静待着,从明天开始它会慢慢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门厅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梅树——白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有人站在树底下没走远。关上门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