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白种下去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看那片土。土面是平的,看不出底下有东西。浇水的时候水渗下去的速度告诉我土质还松,花籽在底下没有坏。这就够了。
梅花花期快要过了。最开始开的那几朵已经落了,花瓣落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白花花一层,像积了薄霜。傅司珩每天早上出门之前站在门廊看一眼那排梅树,看完了才走。他看的不是花,是花底下那片土。看的时候不说话,我也不问。
傅太太来过一次。没进门,站在巷子里隔着院墙看了看那排梅树,看见树下那片新翻过的土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她从包里取出一只纸袋放在门口石阶上就走了。我后来打开看,是一包干桂花,干净的,没有掺东西。
"你告诉她了?"我端着那包桂花上楼问傅司珩。
"告诉她什么。"
"你在种寒露白。"
"没告诉。但她来的时候看见土了。她认得那片土是新翻的。当年你妈把寒露白种进老宅后院的时候,她也看见过那片新土。"
"她没拦。"
"她不会拦。当年她没拦,现在也不会。你妈第一次把寒露白带进傅家的时候,傅太太问她是什么,她说是一味药引子。傅太太没再追问。"
我靠着书房门框站着,手里拎着那包桂花。桂花干透了,一摇就沙沙响。"你妈知不知道傅太太留了这些花。"
"知道。她走之前跟傅太太说了一句话。傅太太转述过——'等那个人来了,你替我把这些年的桂花给她。'"
我把桂花放在门边矮柜上。那是傅太太替我妈存了十二年的东西。
十一月中旬寒露白还是没有发芽。土面静悄悄的,连一根草都没冒。蹲在梅树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土面,土是硬的。"你在敲什么。"
"敲根。看它醒没醒。"
"醒了吗。"
"没醒。冬天睡觉是正常的。"
"你睡得着吗。"
"我睡得着。它要是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我妈连十二年的信都算好了,不会算错一包花籽的发芽时间。"他站在门廊上,穿了件灰蓝色厚外套,领子竖着。风把他鬓角头发吹乱了。"你那只砂锅补好了。在厨房灶台上放着。"
他走过去。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那只旧砂锅,底裂了一条缝,他补了快一个月。晚上站在厨房里看那只砂锅看了很久。裂缝的地方用铜锔子补起来了,三只一字排开,锔得平平整整,不漏水。锅底黑色釉面上嵌着三粒黄铜色锔钉,像一枚别了针的旧扣子。盛了一锅水上去烧。水烧开了,没有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