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首播
女孩吃了两个包子就停了,剩下的用纸袋折好,塞进怀里,抱着不放。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不紫了,眼眶底下的青黑没退,长期营养不良的人才有那种暗沉,洗不掉的。
鲜于云峥靠墙根闭着眼,没睡。肩胛骨之间那团寒气在收紧,像爪子蜷着,随时要伸。系统说三日宽限,身体不骗人。那一碰之后,体内百鬼的躁动比前两夜剧烈了半筹。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深处翻身,指甲划过内壁,闷的,隔着一层厚布。
他得确认一件事。那个系统,赵六头顶的朱红卷宗,是幻觉还是能复现的真东西。前者,今天赵六的反应算瞎猫碰死耗子,他照旧活不过三百天。后者,那东西就能当工具用。
他睁眼,从口袋摸出手机。
垃圾站捡的,苹果某代,后盖碎了半边,屏幕两条交叉裂痕,开机还能用。原主人应该扔得急,还登着一个短视频账号,叫"天桥底下算命的",粉丝零,直播间空着,头像都没有。
鲜于云峥点进去。弹窗:"是否开启直播?当前在线0人。"
拇指悬了五秒。桥洞光线由灰转白,午间车流从桥面上方压下来,闷响,像隔水。女孩抱着包子睡在旁边几步外,呼吸平稳。整座桥洞只剩风声和他后颈那股冷的脉动。
他按了"开启"。
屏幕一亮,前置摄像头捕捉到他半张脸——颧骨高,眼眶凹,嘴唇干裂,下巴一道红痕昨天蹭的,没消。军大衣领子歪着,脖子侧面一段青紫色血管纹路,苍白皮肤上扎眼。
直播间名字就挂着,天桥底下算命的。
系统提示框从屏幕边缘滑出来,半透明:
【直播功能已激活。因果镜绑定中……绑定完成。】
【规则说明:当主播持续注视镜头超过三秒,系统将对画面内所有可识别目标生成"因果档案"。主播可通过口述公开档案内容,执行断命。】
【当前直播间在线人数:1。】
唯一的观众,头像灰色乱码ID,没昵称,一串"#@%&"。进来时间就是开播那一秒,像早等在那儿。
鲜于云峥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没动。镜头里的他像曝光不足的照片,背景灰扑扑的桥洞墙,绿苔在手机补光下呈暗褐色。
乱码ID弹了一条白字:"?"
一个问号。
鲜于云峥移开视线,把手机靠蛇皮袋上,碎砖压住底部,镜头对准桥洞口。午间天光从洞口漫进来,照亮水泥地面的裂缝和碎纸屑。外面偶尔有行人经过,没人看这边。
他等着。
桥洞西侧人行道上人多起来——写字楼的上班族午休出来买饭,提塑料袋经过桥梯口。大部分不停步。两个女生站住了,其中一个拿手机对着桥洞拍照,大概发朋友圈。
鲜于云峥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女生脸上,三秒。视野里没有朱红卷宗。那个拍照的女生恰好也在看手机,脸在直播屏幕里闪了一瞬。就是那一瞬,视野边缘炸开极淡的朱红,像墨水在清水里洇开,浮出两个字:平安。
没有卷宗,没有详细档案,没有功过明细。系统只给了最底层的反馈。明白了。因果镜需要持续注视,或肢体接触,才能生成完整档案。扫描一下凝视时长不够,只够粗浅反馈。
赵六再来呢?
这念头刚落地,桥梯口传来拖沓脚步声。不止一个。三个人。鲜于云峥抬头。赵六站在最前面,脸色白,硬撑出一副凶狠。右边肋骨贴着两块膏药,冲锋衣底下鼓一块,走路时右手始终半抬着护着。身后除了瘦高个和矮胖子,多了个黑外套中年人,短发,左眉断了半截,比赵六矮半头,但赵六跟他说话时侧着身,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忌惮。
"就在那儿。"赵六用手指桥洞里,"就那个要饭的。邪门得很,我昨天——"
"闭嘴。"
断眉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桥洞入口光暗交界处。往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墙根下的女孩,蛇皮袋,纸板,定在鲜于云峥脸上。
"你算的?"声音比赵六低,没情绪,"赵六右边肋骨那个东西,你怎么看出来的。"
鲜于云峥靠着墙没动,左手揣口袋,拇指按在算盘横梁上。他看着断眉中年人,黑眼睛平静得像两洼死水。直播手机开着,镜头对着桥洞口,那人半个身子在画面里。
弹幕滚了一下。乱码ID:"来了三个人。有意思。"
鲜于云峥没看弹幕。视线落断眉中年人脸上,三秒。视野里又炸开朱红。这次的卷宗比赵六简略,几行:
【姓名:不明】
【功过:沾染业债,非主犯。替赵六处理过三次"尾巴",包括陈昆案后销毁现场遗留物件。】
【当前状态:体内有少量阴气残留,非积年怨气,系近期接触阴物所致。】
【判定:可执行断命,功德基准+2,不可抵扣死期(目标业力不足)。】
鲜于云峥收回视线。表情没变,心弦绷紧了一寸。系统比他想的精细。业力深浅决定功德高低,也决定能否续命。罪业足够深重才能通过断命换日子。赵六值得做,这个中年人只值+2,换不了命,不浪费力气。
他开口了,声音轻,桥洞回声好,每个字都送到那人耳里。
"你的阴气不是你自己的。三个月内,你碰过从地下带出来的东西。"
断眉中年人瞳孔缩了一下。左手攥拳,又松开。比他克制,但这人习惯藏情绪,那一下攥拳已经算极度失态。
"你——"
"不用问我怎么知道。"鲜于云峥打断他,"回去问问那件东西,它上面原来沾着什么,你就明白为什么我能看出来。"
断眉中年人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十秒。午间阳光均匀落在他左半张脸,整张脸没一丝血色。他往后退一步,又一步,转身快步走上桥梯,肩膀内扣,像护着什么。
赵六愣了:"徐哥?徐哥你——"
断眉中年人没回头。脚步声在桥梯上方越来越远,融进街面车流。
赵六站在桥洞口,脸上那层凶狠正在寸寸剥落。又捂住右边肋骨,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神乱飘。瘦高个和矮胖子往后撤了两步,明显被刚才那反应吓到了。
鲜于云峥从地上站起来。拿起蛇皮袋上的手机,翻转镜头,对准赵六的脸。
赵六被屏幕晃了一下,下意识眯眼。看见自己那张脸被前置摄像头收进去,画面右上角在线人数:127。还在跳。189,213。刚才断眉中年人那一幕引了路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点了进来。
鲜于云峥把手机举到齐胸,镜头稳定地对准赵六。他自己站在镜头外,只露出半截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苍白,皮下透出青色血管。
"赵德柱。"声音不高,每个字清晰得像从冰面上刨下来,"你右边那块膏药底下,现在是青的,还是紫的?"
赵六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头按上膏药表面,脸色又白一层。今早贴的时候还是青灰,刚才摸上去,表面有一丝温热,跟之前几个月冰凉完全不同。温里裹着麻,像有什么正从膏药底下往外顶。
鲜于云峥把镜头拉近一寸。
"膏药撕了。"
赵六手抖。看了一圈——瘦高个和矮胖子站几步外,想跑又不敢跑的表情。桥洞上方偶尔有人探头往下看,没人下来。他就那么孤立无援地站在镜头前,胸腔里那团痒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往上翻。
他撕了膏药。动作快,怕慢一秒就下不去手。胶布扯开带起一根细小汗毛,那一块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拇指大的淤斑,发紫,边缘暗青,中心一圈浅棕色硬结,像一只闭着的眼。
直播弹幕在这时炸了。
"卧槽那是啥??"
"我眼花了?那东西在动??"
"刚进来的,这是特效还是真的??"
鲜于云峥没看弹幕。视线锁住赵六那个伤口,三秒。视野里的朱红卷宗再次浮现,比之前浓烈得多,隶书笔画边缘渗着暗光。
【目标:赵德柱】
【当前状态:阴疽已进入"破体前"阶段。核心怨气正在通过皮肤表层向外渗透。】
【是否执行公开断命?执行后,该伤口将在镜头中显现完整"怨形",同步呈现三年前陈昆、周兰的死亡过程回溯。功德+7,抵扣死期七日。】
【注意:此为首次直播断命,将触发"百鬼初颤"状态,阴气反噬延迟三日后到账。】
拇指从算盘第一颗珠子移到第二颗。体内那团寒气骤然收紧,像一只蜷缩的手猛地攥成拳头。
他看着镜头开口。
"三年前大年三十,你带人砸了陈昆夫妻的炸串摊。陈昆拦你,你推了他一把,后脑勺磕在人行道台阶上。"
赵六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怕出事,没叫救护车,把他扔路边就走了。"
赵六的右手攥住了衣摆,骨节发白。
"他自己爬起来回了家,脑里有淤血。年夜饭没吃成,半夜昏迷,煤气灶忘了关。"
赵六的膝盖弯了半寸,又撑住。
"陈昆死了。周兰第二天早上回来,看见丈夫倒在厨房,她把门关上,在客厅吊了根绳子。"
赵六的牙咬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乱撞,光碎的。
"赵德柱,你赔了陈昆家属两万块钱私了,派出所笔录写的是'意外事故'。但你每年大年三十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陈昆站在你家卧室门口,手里拿一根炸串的竹签,签尖上穿一片煤渣。"
赵六跪了下去。第二次。膝盖磕水泥地的声音很重,整座桥洞听得见。
而他跪下去的瞬间,撕开膏药那块皮肤上,暗紫色淤斑的中心,那只闭着的"眼"睁开了。指甲盖大一道缝隙,透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缕极淡的灰色雾气。雾在空气里停了三四秒,聚成拳头大一个轮廓——矮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竹签的形状。
弹幕彻底疯了。
"什么东西!!"
"灰色人影??那是鬼??"
"录屏了!!我看到它动了!!"
"主播你到底是什么人??"
乱码ID最后发了一条弹幕,在所有尖叫和问号中间,安安静静浮着:"首单功德入账,七成归你。"
鲜于云峥看见这条弹幕,手指顿了一瞬。七成。谁拿了另外三成?这念头闪过去,来不及深想,胸口深处就有更显著的东西涌上来——心脏正下方一寸,忽然灌进一股暖流,像有人往血管里注了一小杯温水。暖意沿肋骨内侧扩散,所过之处冰凉的四肢末端回了一点温。
系统文字浮出视界边缘:
【直播断命完成。功德+7,已入账。】
【抵扣死期七日。当前剩余:293天(原300天)。】
【新手保护激活。阴气反噬延迟三日至账。届时触发"百鬼初颤",请提前准备。】
【直播间人气:287/300,距离解锁"观命"段位差13点。】
他垂下眼,关了直播。屏幕暗下去前一帧,是赵六跪在地上捂着脸,右肋那个灰色影子慢慢散开,像一缕烟被风扯碎。
桥洞安静了。午间车流重新充满空间,远处鸽子扑棱翅膀,再远一点城市永不停歇的底噪。
鲜于云峥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墙慢慢坐下。低头看左手掌心,那串算盘上的十四颗珠子此刻亮得扎眼——不是光,是温度。所有珠子同时涌出温意,汇成一条极细的热流,沿手腕内侧血管往上走。走到肘弯停了。肩胛骨之间那团寒气猛地收缩了一下作为回应,像两股势力在狭窄通道里碰了个照面。
他伸直左臂,看着手腕上那条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在皮下微微搏动。
"……293天。"
声音轻到旁边睡着的女孩都没惊醒。
但桥洞顶部那条灰泥裂缝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听见了。裂缝深处传来极细微的响动,指甲刮过墙面的内壁,又像一个人蜷在黑暗里转了转身。
鲜于云峥抬头看了一眼。灰泥后面只有水泥层,什么也没露出来。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在听。十四颗珠子同时温了一瞬,又冷下去。
桥洞外面,赵六被瘦高个和矮胖子拖走了,地砖上一道湿滑的痕迹。他看着那道痕迹慢慢变干、变淡,最后剩下一点水渍轮廓。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摸出来点亮,后台消息栏躺着一条通知:"您的直播间'天桥底下算命的'新增关注12人。"十二个。加上乱码ID,十三个。
锁屏,揣回口袋。
桥洞口的风带着午饭的味道灌进来,油香、辣味、一点点炒糖色的甜。女孩翻了个身,抱着包子袋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别关门。"
鲜于云峥闭着眼。那三个字在空气里停了一瞬,和刚才陈昆周兰案里"周兰把门关上"的叙述重叠了一下。他睫毛没动,但手指在口袋里收拢了半寸,攥住了那串算盘。
拇指按在第一颗珠子上。温意退了,和其余十三颗没区别,但按上去的瞬间,指尖底下一阵极微弱的跳动,像脉搏。
百鬼初颤。系统说三天后。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已经在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