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院子里的梅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黑铁色的。寒露白那片土面上结了一层薄霜,早上推门出来霜花在土面上画着白色纹路。土面硬邦邦的,像底下有什么东西睡得很沉。
冬至那天傅司珩难得没有出门。早上天没全亮听见厨房有动静,下楼看见灶台上砂锅在咕嘟,锅盖被蒸汽顶着轻轻震动。他站在灶台边挽着袖口,手里拿着木勺。
"你煮了什么。"
"汤圆。傅太太让人送来的馅料。"
汤圆浮起来了,皮薄得透出里面黑芝麻馅色。他往锅里加了一小勺白糖搅了搅。"傅太太送馅料,你煮汤圆。你们冬至都是这样过的?"
"往年不是。往年冬至我自己煮一碗面吃。今年她问我要不要馅料,我说要。"
"你吃几个。"
"四个。"
"我也四个。"
他盛了八只汤圆端到餐桌两边。我舀了一只,皮薄馅厚,咬开黑芝麻馅流出来,有点烫。"好吃。"
"馅料是傅太太调的。"
"你自己包的皮。"
他低头吃了一只汤圆,咽下去之后舀了一勺汤喝。"以前在傅家老宅,冬至这天傅太太会包一整天汤圆。包到晚上叫人端一碗上来给我,放在门口就走了。我拿了十七年。今年她没放门口。"
"嗯。"
洗了碗,我在厨房擦灶台,他站在窗边看院子方向。"寒露白种下去多久了。"
"两个月了。秋天种的籽,冬天在土里睡一季,春天才破土。"
"春天什么时候来。"
"你不耐烦了?"
"不是。我就是想看看它长出来是什么样。"我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背影在窗边,浅灰毛衣袖口挽着露出一小截手腕。天灰蒙蒙的,冬至的白昼短。
那天下午我坐在东屋窗台上翻那本植物旧志。寒露白那一页翻了很多遍了,今天翻到后面几页注意到另一条——"寒露白与梅同根异花。梅喜寒,寒露白喜温。但此二种若种于一处,梅根可护寒露白过冬。"她种寒露白的时候专门种在梅树底下。选了最靠墙那株老梅,梅根深,冬天能护住底下土温。那株老梅是从傅家老宅移过来的,她那时候大概已经把寒露白的籽包好了,准备连着梅树一起带过来。梅根、方子、花、人。每一步都扣着下一步。她不是在留东西,是在修一条路。
窗外天黑得早。冬至的夜晚来得快,院子里那排梅树在暮色里站成一排沉默的黑影。寒露白那片土被冻硬了,但我隔着窗玻璃看它的时候,觉得那层硬土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均匀地、慢慢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