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跪了
赵六被拖出桥洞的时候,右肋那块灰影还在慢慢溃散。矮胖子架着他左臂,瘦高个托着他右边,两个人都侧着头不看那块皮肤,像怕沾上什么东西。赵六本人已经出不了整句了,喉咙里只剩下风箱漏气的响动,呼哧,呼哧。
鲜于云峥靠在墙根目送他们消失在桥梯上方。正午的太阳从洞口斜切下来,光线的边界停在他脚前半尺的地面上,整个人仍在阴影里。
女孩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看桥洞口空了的方位,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袋包子被她重新封好塞进怀里,双手环抱纸袋,下巴搁在袋沿上,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他没看她。掏出手机,锁屏界面十二点四十七分。翻过去扣在膝头,重新闭眼。他需要安静一会儿。
胸腔里那层温热还没散。从心脏下方慢慢铺开,贴着肋骨内侧,薄薄一层,像杯子搁久了掌心捂出来的那点温度。对常人来说不值一提,但他知道,从六岁往后这十九年,这是头一回有东西替他压住了背上那团寒气。七天,他把这两个字过了三遍。二百九十三天。比三百天少,但这是他亲手挣出来的——赵六那一跪,系统当场轧出来七年业债,换了他七天命。账目清楚,因果分明。
桥洞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是过路的,是往下走的,放慢了,带着试探的意味。
鲜于云峥睁开眼。
桥梯口站着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手里拎着牛皮纸袋,袋口戳出半截葱叶。他站在最后一阶上没下来,视线在鲜于云峥身上停了停,又扫过地上那块"算命测字"的纸板,犹豫了两秒才开口:"那个……你还算吗?"
鲜于云峥没接话。那男人被他一眼盯着,下意识退了半步,扶着栏杆,语气慌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住桥东小区,刚才路过刷到你那个直播了——"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画面上是赵六跪地、灰影从膏药底下冒出来的那个瞬间,录屏角度歪斜,画面模糊,但关键地方都拍到了。群聊转发记录里最新一条写着"天桥底下那个算命的太邪了,谁认识他?"
鲜于云峥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不算。"他说。
"啊?"
"你今天身上没东西。"他靠着墙,声调平得像在说今天风大,"午饭吃多了点,胃胀。别的没有。不用算。"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低头看一眼自己微隆的肚腩,又看看手机,脸上变了三回颜色,挤出一句"那……谢谢",转身快步上了桥梯,纸袋里的葱叶甩了两下。
这之后又来了几拨人。烤红薯的老头往搪瓷缸里搁了五块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便利店的小姑娘攥着手机问那个直播是不是真的,他回了个"平安",她便走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在桥洞口站了两分钟,指间戒指转个不停,系统浮出一行字——"业债主源不在此身"——他便没再看第二眼。倒是临走那对学生,男生啐了一口骂了句"装神弄鬼",女生被拽走时回了头,眼神里那一点迟疑,比前面所有人都重。
鲜于云峥全程没主动招呼过谁。视线在每个注视镜头超过三秒的人脸上停一瞬,又移开。绝大多数浮出来只有"平安"两个字,少数几个带业债痕迹,但太薄,不值得开播。
下午三点多桥洞总算安静下来。他翻了下后台,关注数从13跳到47,新增的大部分是录屏转发后点进来的,后台私信堆了一排,他没点。直播间在线人数是0,但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浮动着一行提示:"累计人气值287/300。"每有一个新关注涨几点,有效观看时长也累积,具体算法他没摸透,系统不给说明书,多靠自己试。
差13点。他不知道这13点怎么补,是再来一次断命还是靠在线人数慢慢磨。
女孩从下午开始挪近了。她把包子袋搁在两人中间的地砖上,自己从墙根移过来两尺,抱着膝盖坐到他侧后方,离他不到一臂。她没说话,就安静坐着,偶尔抬头看桥洞口经过的人影,然后又把下巴埋回膝盖里。她脚边拖过来一个小小的包袱,灰蓝色的布裹着,打结处塞着一只塑料勺子的柄。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她把下巴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小七。"
"姓什么。"
"不知道。"
他没再问。这种孩子他见过,巷子里排第几个垃圾桶就叫阿几,叫久了本名就丢了。
"你今晚还在这儿过夜?"小七反过来问他,声音细细的,像什么小东西在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点了下头。
"那你明天还在这儿?"
又点了下头。
小七把包子袋抱紧了一点,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算不上笑,但那双空了太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能叫得上名字的东西。
傍晚桥洞东头传来骚动。几个摆摊的小贩交头接耳,有人往桥洞这边指指。鲜于云峥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凑起来大概是个意思——赵六被送急诊了。
"抬进去的时候人还在抽。"
"大夫查不出来毛病,肝功血常规都正常,人就趴那儿动不了,嘴里一直含含糊糊的。"
"说啥?"
"'别过来''竹签''我赔',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操,那桥洞底下那个到底啥来路啊?"
鲜于云峥低头拨了下算盘。十四颗珠子凉凉的,拇指蹭过第一颗珠面时,触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前几天还没有的,什么时候裂开的他记不清了。珠子和珠子之间的缝隙里余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温,像踩过什么之后留在那儿的脚印。
天暗之前桥洞里又来了一位客人。是个老太太,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暗红色方巾,背有些驼,一手拄木棍,另一手端着一只不锈钢饭盒。她在桥洞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看,目光落在鲜于云峥脸上两秒,然后慢慢走下桥梯。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木棍点在地上清清脆脆的。
她走近之前他就感觉到了。左臂汗毛一瞬间竖起来,后颈那团寒气骤然收缩——不是恐惧,是戒备,被触到边界之后的退守,像一只警觉的动物先把爪子收回去,等对方亮底牌。
老太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饭盒放在脚边,揭开盖子,满满一碗白米粥,表面浮一层米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喝了吧,"她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嘶哑但清楚,"你那颗珠子缺了个角,得先用温的养一养。"
鲜于云峥注视着她。三秒,五秒,八秒。这是他今天盯着一张脸最久的一次。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卷宗。视野里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浮出来,朱红色压根没出现。他反复盯了十几秒,因果镜像一间空屋的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见我。"老太太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自己直起身,木棍点地,"那玩意儿只看得见欠债的,看不见还债的。我这把老骨头不欠谁的。"
她转身往桥梯走,步子慢悠悠的,到了台阶口回头瞥他一眼。视线落点不是他脸,是他胸口靠左的位置——军大衣内袋,手机搁的地方。
"你肚子里那碗粥凉之前,把你那破手机上那个红点关掉。今晚不是好日子。"
鲜于云峥低头看自己口袋。屏幕是黑的,后台只有直播APP在挂,没有红点。他抬头想再问一句,老太太已经消失在桥梯上方了,木棍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街面的嘈杂里。
他看那碗白粥看了好一会儿。米油在碗沿凝了一层薄皮,热气比刚才弱了,但还在冒。
小七凑过来,看着粥碗,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吃。"
小七摇头,把饭盒推回来,小声说:"那个奶奶给你的。"
他没再推回去。铝制盒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进来,温热的,不烫。喝了一口,米粥熬得极烂,米粒几乎化在汤里,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胸口那层暖意忽然震了一下。仅仅一下,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叩了叩心脏的门。
整碗粥喝完的时候天彻底暗了。桥洞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切进来一小片,在地上投出个模糊的扇形。他把空饭盒搁在脚边,想着明天洗干净了也许还能碰到那老太太还回去。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黑的。但信号栏旁边多了一个标志——比芝麻还小的光点,暗红色的,在他注视它的那一瞬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五秒钟,什么也没再出现。锁屏,翻过去,压回军大衣内袋。
今晚不是好日子。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靠回墙根闭上眼,左手攥住算盘。十四颗珠子这会儿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水底捞起来。拇指压在第一颗珠面上,那道裂痕的触感清晰得像刻进指纹里。
小七靠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呼吸已经匀了。桥洞外面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很快又没了。
黑暗里他睁着眼。肩胛骨之间那团寒气正在缓慢地膨胀,像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涨,缓慢、持续、带着体温。他能感觉到百鬼在动——不是昨夜那种翻身式的移动,是别的东西。是脉搏。它们同步了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隔着脊椎骨传导上来。
他把拇指用力摁在第一颗珠子上。珠子微微震了一下。
二百九十三天。第一笔功德进账了,赵六跪了,桥洞出名了。但那个老太太看不见,那碗粥的温度,那个红点,以及此刻百鬼同步的心跳——这些东西都在告诉他,账本翻开之后,不光是进账。
还有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