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第一个铁粉
烫意从左手掌心渗进来。
鲜于云峥是被烫醒的。那层麻还裹在皮肉底下没散透,烫就硬生生顶进来了,从掌纹缝里往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解冻他的知觉。
他拇指蜷了一下,碰到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塑料袋纸隔着,油渍洇出来,粘了满手葱花味。
他睁开眼。
小七蹲在他面前,两个手端着一个敞口的塑料袋,里面躺着两个包子。面皮鼓着,边缘透出几片油色,热气从袋口往外拱,在她下巴底下聚了一小团白雾。
她指尖烫红了,但袋子端得纹丝不动。
"我给你买的。"她说。
鲜于云峥看着她。她脸上的灰还在,眉眼间那种空没了,换成了一种挺直了胸脯说话的底气。她像是在说:我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而且做成了。
"哪来的钱。"
小七把袋子往他跟前递了递:"昨晚那个奶奶的饭盒,底下压了一张五块的。"
不锈钢饭盒搁在地砖上。铝壁洗得干干净净,米油渍全没了。鲜于云峥端起来翻了翻,底部没有钱。但她说有,他信。那老太太来去无常,饭盒底下塞钱这种事,她能干出来。
他把包子接过来。塑料袋的烫扎进掌心,把麻痹了一整夜的手指一根根唤醒,从指尖往回走,像冬天泡进热水里的手,麻和烫搅在一起。
白菜粉丝馅,汁水烧舌头。他舌根抽了一下,牙咬下去,面皮塌了。
小七蹲在对面看他吃,没动。
"你吃了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来,里面躺着半个包子。皮已经凉透了,边缘压出几道折痕。"我吃了。"
那半个包子的断口很齐,是牙咬出来的,咬完用手帕纸包好,等着他问这句话。他问了,她立刻掏出来展给他看,像排练过似的。
鲜于云峥没拆穿。他把自己袋里剩下那个递过去,表情没变,跟递块石头差不多。
"再吃半个。"
小七看他两秒,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小口。油沾到嘴角,她袖口一蹭,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桥洞里,隔着一臂远,安安静静吃完两个半包子。晨光从桥洞口斜进来,照在洗干净的不锈钢饭盒上,铝壁晃出一块光斑,在墙面上慢慢移了一寸。
吃完鲜于云峥站起来活动左肩。比昨天强了些,麻退了不少,但抬平的时候关节里还有一股涩劲儿,像齿轮里掺了细砂。他用右手托着左肘慢慢曲伸了十下,肩窝里极轻地咔咔响了两声。
小七坐在旁边,眼睛追着他的手看。没问怎么了,但看得认真,认真劲儿跟刚才盯包子袋时一样。
上午的生意比昨天旺了。
昨晚那场直播的录屏在本地几个群里转了一圈,来的人五花八门。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凑跟前让他"看一看",也有真正带着事来的。
鲜于云峥挑了几个接。
最普通的是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说梦见去世二十年的婆婆天天站在卧室门口,不进来,就那么站着,吓得她一夜一夜不敢关灯。系统给他一行字:"已故亲属残留执念,遗愿未了。"他对阿姨说,去婆婆坟前烧一张手写的"我过得很好",烧的时候把家门敞开。阿姨半信半疑走了。
第二个是送快递的小伙子,电动车在桥洞口刹停,说自己搬家后失眠三个月了。鲜于云峥看了一眼他眉心,系统浮出来:"枕头底下有旧房东遗留的符纸,黄纸包着。"下午小伙子发消息过来说找到了,枕头垫子底层确实塞了一包黄纸,扔了,当晚就睡着了。
第三个来的时候,他没让她坐下。
中年女人,眼眶红着,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她说女儿失踪五天了,报警了,没消息。鲜于云峥看着她,系统只回了一行:"非因果镜覆盖范围,建议联系警方查交通监控。"
他把这话说了。女人愣了一会儿,说监控已经查过,最后画面在桥西那条巷子口。她站起来道了谢,转过身,步子又急又乱地走远了。
小七在旁边看了整个上午。她注意到鲜于云峥看每个人之前,视线都会在那张脸上停三秒以上,有时候五秒,有时候十秒。看完就说,说完就停,一句多的没有。
中午她又跑了一趟,没跑远。桥东包子铺老板娘昨天见过他,今天认出了小七,主动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煮鸡蛋。小七揣回来,剥了壳,蛋还烫着,她拿手帕纸垫着递过去。
鲜于云峥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抿在舌尖上,热乎的,绵的,带着一点咸。他把剩下半个递回去,小七摇头。
"吃饱了。"
"你上午一共吃了一个半包子加一个煮鸡蛋。"他手没缩回去,"不是吃饱,是撑不了。再吃一口。"
小七低头看了看手心那个白生生的蛋,咬了一小口。
下午起风了。十一月的天反常地热了一日,桥洞口卷着尘土和尾气,干,闷,像变天之前的滞重。鲜于云峥靠着墙根坐下,左手握着算盘,拇指沿着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从第一颗到第十四颗,再拨回来。
他在数,也在摸。
第一颗和第二颗之间那道划痕还在。但昨夜里亮过的那三颗——第一、第三、第五——今天摸上去比其他的薄了一线,像木料表层被什么磨掉了一层。他反复摸了三遍,确认不是错觉。
第三夜,七颗。那个乱码ID的话他没当预言,也没当警告,他当成一笔账。今晚如果亮了七颗,明天白天他就该知道珠子缺掉的这些厚度到底是什么。
傍晚的时候小七凑过来,手指在纸板上那个"命"字上点了一下。
"你是真算命的,对吧?"
鲜于云峥侧头看她。
"不像假的。"小七自己补了一句,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那你算过自己的吗?"
她眼睛里的空洞没了,换了一种谨慎的专注——她在等答案,认真地等。
"算过。"
"……还有多久?"
鲜于云峥把视线移向桥洞口。暮色正在压下来,天边的云从灰白沉成铅色,路灯还没亮,桥面上一片暗蓝。
"两百九十多天。"
小七没再问。她蹲在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过了很久,久到鲜于云峥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像从鼻子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够久了。"
鲜于云峥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瞬。然后他拨了一下算盘,第一颗珠子微温,像一小粒炭火将熄未熄。
他没有回应。
天黑下来之后,他把小七安置在桥洞西侧靠墙的地方,用蛇皮袋和废纸箱垒了一道半人高的屏障。破毛衣给她垫脑袋,他蹲在她面前,说:"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别往我这边看。记住了?"
小七从毛衣领口里露出两只黑眼睛,点了点头。
他回到自己那侧,贴着墙根坐下。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比昨晚湿了,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像雨后地底翻上来的那种。
算盘握在左手里,十四颗珠子贴着掌心。此刻全体冰凉,凉得均匀,像浸了一整夜井水的石头。
八点。九点。十点。
桥洞外的噪音一点点稀下去,偶尔一辆夜班公交碾过路面的震动从头顶传下来,间隔越来越长。十一点过后,整座桥洞沉进完全的安静里,只剩下风,和头顶混凝土拱顶偶尔的收缩声。
十二点整,第一颗珠子热了。
不是温——是烫。掌心里那个点像被烙铁贴了一下,鲜于云峥手指猛地一抽,差点把算盘甩出去。他攥紧左手,硬把掌心压回去。烫意从珠子渗进掌纹,沿手腕内侧的血管往上走。
然后第二颗。
隔着两颗的距离,第四颗在同一个瞬间烫起来。两个烫点位置不同,一道从左掌外侧往小臂外侧爬,一道从掌根往内侧走,两条热流像两条蛇,贴着皮肤底下往上钻。
第七颗。第九颗。第十一颗。
六颗了。
他后背湿了一层汗,但汗是冷的。脸在黑暗里灰白一片,嘴唇抿着。左手臂上的青筋从手背暴到肘弯,像树根从土里拱起来。
十二点十七分,第三颗珠子热了。
第一夜亮过的那颗,第三夜又被激活了。它烫起来那一瞬,鲜于云峥整个人从左肩到左肋像被火从里面烧了一遍。他张着嘴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去,到胸腔里却像引了火,左半身从内壁到表皮同时灼起来。
七颗。
和那个乱码说的数字一模一样。七股热流从左手掌沿不同路径往上走,在肘弯汇合,分开,涌向肩、背、肋、腹。他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从七个方向同时拉扯的皮纸,每一个方向都在撕。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体内传出来的。左肋内侧——第二夜触碰功德核心的那个冷源所在——传出一句话。极轻,极模糊,像隔着一堵厚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敲在他肋骨上。
"……你还能撑几个晚上。"
鲜于云峥咬住嘴唇内侧昨天磕破的那道口子,铁锈味又漫上舌尖。他没回答,开口的话那股灼热可能会顺着喉咙涌出来。
但他的手指在动。左手指尖在发烫的珠子间摸过去,把第七颗和第九颗之间的缝隙摸了两遍。缝隙里多了一道新划痕,很浅,但比前两天的深了一点,像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在木头上刻同一个符号。
体内那个声音没再响。七个烫点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凌晨一点左右同时褪去。灼热被抽走之后,身体像掏空了,凉意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填满每一处刚才烧过的地方。
鲜于云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军大衣前襟上,布料一吸就没了。左手还在发抖,算盘从掌心里滑出来一半,横梁卡在指缝间。
他把算盘拢回来,重新数了一遍。
十四颗珠子。七颗还留着余温,七颗冰凉。两边分得清清楚楚,像一道符的左半边和右半边。
桥洞西侧传来极轻的响动。小七从纸箱屏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黑暗里两只黑眼睛闪着微光,看不清表情。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比平时抖了一点。
鲜于云峥把算盘收回口袋,靠着墙坐直,等呼吸稳了才开口:"没事。回去睡。"
小七没立刻缩回去。她扒着纸箱边缘跪坐着,又看了他好几秒。
"我帮你看着。"
"什么?"
"你睡吧,我看洞口。"她把脑袋缩回去一小截,只留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有东西进来的话,我喊你。"
鲜于云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那阵灼热退去后还剩一层沙哑,他改了主意,只说了两个字:"好。"
小七整张脸缩回了纸箱后面。但她的呼吸声从那边传过来,均匀的,清醒的,像一只小兽蹲在洞穴入口竖着耳朵。
鲜于云峥闭上眼,头靠墙。左手在口袋里松松握着算盘,七颗珠子还在散余温,隔着口袋布料在他左腿外侧烘出一层薄薄的暖。
他忽然想起白天小七蹲在他面前递包子的样子,两只手捧着塑料袋,指尖烫得通红,但端得稳稳的,一分都不晃。
天亮之前,纸箱后面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她嘴上说看着洞口,其实撑到三点多就歪在纸箱上睡着了。但她的确没往他这边看过一次,从头到尾只盯着洞口那个方向。
鲜于云峥把这个细节收进脑子里,和小七递来的那半个包子叠在一起,成了同一个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弄清楚这张画面全貌。但攥算盘的那只手比昨晚松开了一些,关节没这么僵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后台消息栏里,那个乱码ID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
点开,一行字:
"七颗了。明天你会看到第一个真正的单子。准备好镜头。"
鲜于云峥把屏幕按灭,手机翻过去扣回口袋。他重新闭上眼,左手拇指按在第三颗珠子上,那颗表面的划痕比其他的深了一线,像一道极细的符文的起笔。
真正的单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接不接得住。但黑暗里,算盘贴着掌心的那点余温,和屏障后面小七轻缓的呼吸声,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他没睡,也没睁眼,就那么靠墙坐着。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