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招魂幡打赏

天亮的时候，左手先醒的。

七颗珠子整夜没散温，贴着掌心的皮肤烫出一排微红印记，像有人用烧过的铜钱在他肉上按了一圈。他翻过手看了看，痕迹不深，拇指按下去泛白，松开又恢复成那种熟虾似的淡红。

算盘从掌心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珠子看不出变化，但第三颗和第七颗之间的横梁多了一道暗纹——极细，像木料本身的纹理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出了半毫米，形成一道微微凸起的棱。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手感硬，像牙釉质。

小七的呼吸声从纸箱后头传出来，沉甸甸的，满足。这姑娘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歪在那堆毛衣上睡得像块石头。鲜于云峥没叫她，自己起身把纸板立好，搪瓷缸摆正，蹲在桥洞口对灰蒙蒙的天光活动左臂。

活动范围比昨天宽了些。关节的滞涩感退了三分之一，抬过肩时还有一声轻响，但不再是齿轮卡沙粒那种刺痛。按这个速度，三天宽限用完，左臂大约能恢复到七成。剩下三成得等下一笔功德入账。

他反复试手指。拇指食指中指都利索，无名指和小指末梢偏钝，掐下去隔一秒才感觉到疼。这钝感对应珠子位置——无名指对第七颗，小指对第三颗。他记下了。

上午九点多，桥洞来了第一拨客人。

三男两女，冲锋衣，背包，像周末约着出行的上班族。戴黑框眼镜的走在最前，举着手持云台，镜头对着桥洞，边走边对话筒说话："家人们我们现在就在那个天桥底下，昨天录屏火了的那个地方，据说——"

鲜于云峥把纸板竖起来挡住脸。

"那个，主播——"

"不算。"声音从纸板后面透出来，闷，但清楚。

黑框眼镜愣了下："我们不做直播，我自己录着玩——"

"再录你就得算账了。"

语调没变，但那只举云台的手顿住了。旁边一个女生扯他袖子，小声说了句"走吧"。几个人对视几眼，退了出去。云台放下了，镜头歪向地面。

他们走后鲜于云峥把纸板放回原位。今天状态经不起镜头长时间对着，系统触发条件是他主动注视，但被拍摄本身对体内百鬼有没有影响，他还没摸清。能避则避。

十点左右，桥洞口站了个穿黑色棉服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梯口往下看了很久，久到鲜于云峥抬头三次，她都在。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指节发白，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肿起来的眼睛。

第三次对视时，系统给出反应。

【目标：白薇，女性，二十六岁。】
【业债：0。】
【状态：受托人。身上携第三人（其姐白琳）因果档案，非本人业债，持续接触致阴气沾染。】
【备注：兜内U盘存三十七段录音，涉一桩未破获失踪案。可执行间接断命，功德基准+12。】

鲜于云峥视线多停了两秒。+12。比赵六那单高近一倍。

白薇走下来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用腿测量桥梯高度。走到三尺远的位置站住，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一张脸苍白泛青，颧骨上两团不健康的暗色，眼下紫黑，嘴唇起皮，嘴角一道结了痂的小裂口。

"你是天桥算命的？"声音像砂纸磨过。

鲜于云峥点头。

白薇从棉服口袋掏出U盘，银灰色，外壳磨得厉害，边缘有磕痕。她把盘捏在指尖递过来，伸到一半停住了，像想起什么，又缩回去。

"我姐姐，白琳，一年前失踪。警方按失踪处理，但我知道她不是失踪，她是被人——"

"被人"两个字卡住了。她咬下唇，裂口又渗出血珠。

鲜于云峥看着U盘。没接。系统说的是"间接断命"，要执行需要直播、公开档案、目标业力量化呈现。白薇只是传递者，真主体不在她身上。

"你姐姐那一年出了什么事。"陈述句。

白薇攥着U盘的指尖又白一分。张嘴，像要把一整年的东西从喉咙里往外掏，掏出来的只有碎块。

"老师。市三中，高二语文。"声音开始抖，"去年十月，她班上一个女生跳楼了。高一五班，陈小萌，十五岁。跳之前给姐姐发了条信息，九个字——'白老师，我撑不住了，谢谢'。姐姐去查，查到那女生生前被几个人长期……欺负。"

她掐自己手心，几个字一停。

"查了三个月，证据，录音，聊天记录，验伤报告。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整理完了，明天去报警'。然后第二天人没了。U盘是失踪前一天发给我的，让我保管。我打开看过，里面那些名字……都在。"

这回U盘递了过来，没缩回。

鲜于云峥视线在她指尖停了一瞬。视野边缘补了小字："U盘内残留其姐白琳意念印记，建议通过直播公开碎片化信息，引导观众人肉锁定目标。功德结算方式：间接因果扣除。"

他伸手去接。指尖碰上金属壳的瞬间，一阵极细的震动从盘体传上来——像有人隔着很远敲一面鼓，频率和人的脉搏完全贴合。能感觉到里面确实"存"着东西，不只是数据，还有别的。情绪被压缩进硅晶片，等人解压。

白薇交出U盘后像被抽空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小了一圈。她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整齐，橡皮筋扎着，放在搪瓷缸旁地面上。

"我不知道够不够。现在能拿的就这些了。"

鲜于云峥扫了一眼，两千左右。又看了看白薇——冬装袖口磨起毛球，裤脚下一截袜子也是薄的。

"U盘留下，钱拿走。"

白薇愣住。

"我不收这个钱。"他把搪瓷缸朝她那边推了一寸，"东西放我这。处理完会告诉你。地址留一个。"

白薇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从棉服内袋摸出一支旧圆珠笔和一小片皱巴巴的便签纸，写了手机号和地址。把纸和那沓钱并排放在地上，转身快步上了桥梯。阳光从桥面切下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薄得像一刀纸。

鲜于云峥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低头把U盘和纸条收进蛇皮袋底层。那沓钱重新摆回搪瓷缸，硬币压住一角，等下次来还。

U盘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那排算盘印还没消。他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命，是被别人先写好了结局的。

小七这时候醒了。脑袋从纸箱后探出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左脸一道毛衣压出的红印。她揉着眼看了看桥洞口空了的台阶，再看鲜于云峥手边多出的东西，没问。

"中午给你买包子。"他说。

小七困意散了大半，嘴角那个弧度跟昨天一样扬了不到两毫米："……我出去捡瓶子，换钱。"

"不用。今天有别的收入。"

她看了看搪瓷缸里那沓钱，又看他脸，点了下头。

午饭还是白菜粉条馅的。鲜于云峥靠墙根慢慢吃，小七蹲在他旁边，两人隔着一尺。他把U盘夹在指间翻看，银灰色外壳上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带，底下隐约有字。撕开看，圆珠笔写的"琳"字，笔画歪斜，手指发抖时写出来的那种。

下午他把手机架起来，对着桥洞口自然光调角度。小七自觉退到镜头外，抱膝蹲在纸箱后面，只露半只眼瞄这边。

直播间打开，在线人数从0跳到47。开播通知推给了那拨铁粉。昨天关注数停在137，今天十几秒内蹿到156。

镜头对准自己的手。U盘银灰色外壳在光下露出一角，食指中指夹着翻转，那个"琳"字晃了一下。

"今天不现场断命。"他说，"讲一个案子。"

弹幕开始滚，比昨天快。

"昨天的录屏我看了三遍！"
"主播今天还断赵六那种？"
"那个U盘什么？"
"终于等到直播！"

鲜于云峥没一一回。从蛇皮袋翻出旧报纸铺地上，U盘搁中间，左手覆盖在盘体上方，掌心朝下，距盘面两指高。

这个动作是中午想到的。系统说U盘残留了白琳的意念印记——能不能"读"，试了再说。闭眼三秒，视野里浮出碎片文字。

【印记碎片一：陈小萌，女，身高163，齐刘海，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跳楼前一个月体重下降明显，班里三个人频繁出现在课桌周围。】
【印记碎片二：录音片段A，男声低沉，三句："你闭嘴，让老子来。""哭什么哭，你他妈周一不交钱试试。""这事说出去你就不用在这学校待了。"】
【印记碎片三：照片描述，体育器材室内部，堆叠旧垫子，地面一截断跳绳把柄，红色塑料握柄刻三个字母缩写：XMY。】
【印记碎片四：最后一帧，白琳坐出租车后座，窗外郊区荒地，车牌号模糊，可辨区域仅"B5"。】

鲜于云峥睁眼。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开口，对着镜头："高一五班，陈小萌，去年十月坠楼。生前三个月被三个人长期霸凌，地点学校体育器材室。霸凌者之一手臂可能有旧伤或纹身，说话带地方口音。"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

"高一五班？哪个学校？"
"主播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等等陈小萌这名字我好像听过……市三中去年有个跳楼的！"
"对对对！市三中！去年十月上本地新闻了！"

鲜于云峥继续，声音像念一份写完的报告："器材室地面断跳绳把柄刻XMY。录音里那人说'你他妈周一不交钱试试'，语气习惯下压式命令句，用'老子'自称。三句里两句以'你'开头——这种人习惯在对话开始就抢地位。"

弹幕刷更快了。

"妈的比侦探还牛！"
"我查了市三中去年的新闻，跳楼那个女生真是高一五班！"
"三个人？还没抓到？"
"主播你快说名字！"

"名字现在不能说。"他把U盘收起，"我一次只能看这么多。你们知道什么，弹幕或私信都行。拼出来的信息越多，下一次看到的就越完整。"

半真半假。印记碎片确实只释放了这批，下一批要功德积累，或直播间人气过某个阈值。现在人气过300了，系统提示"观命"段位已解锁，但具体能力还没试。

弹幕最上方缓缓飘过一行灰色字。那个乱码ID。

"招魂幡×100，打赏成功。功德流转通道开启中。"

视野边缘猛地炸开一片金光。系统文字从金色深处浮出来。

【检测到外部功德输送。打赏物品"招魂幡"具实际功德承载属性，每单位转化0.1功德值。100×0.1=10功德，已入账。】
【功德总额：17。剩余死期293天未变（功德抵扣需执行断命动作后生效，累积值可用于后续抵扣。当前累积功德值：17）。】
【恭喜解锁"观命"段位。新能力：可查看目标"业债主源"及"因果链上游"。】
【提示：外部功德输送需以"关注者信念"为交换。接收方若未在72小时内使用该功德执行断命，转移方将承受等额业力回弹。】

最后一行字是灰色的，比前面那几行都淡。鲜于云峥盯着它看了两秒。七十二小时。乱码ID这一下，等于把钟给拧上弦了。

拇指在口袋里无意识拨了下算盘。第三颗珠子微微震动，像回应。一百个招魂幡，大几千块钱的事，但这人真正转移的是功德——灵气复苏时代比钱硬得多的东西。普通人一辈子攒三五点就不错了，这人一次拿出十点，图的什么？

他没追问。直播间弹幕还在为那串金光发疯，招魂幡动画叠成一长串从上往下刷，铺了满屏。有人在数，有人截图，有人惊叹"这大佬谁啊""一百个招魂幡大几千了吧"。

鲜于云峥在铺天盖地的金色流光里关了直播。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秒，那个乱码ID的灰色头像闪了一下，像眨了一次眼。

他靠着墙闭眼。功德总额17点，虽还不能直接抵死期，但"观命"段位意味着能看到的因果更深了。白薇这案子完整断下来，+12，累积到接近30。按系统节奏，累积到一定程度该有新功能或抵扣机会。

脑中过了一遍数字和规则。算盘从口袋掏出放掌心，十四颗珠子，七颗余温未散，七颗冰凉。但"琳"字那块U盘压在外套内袋里，隔衣料传来极轻的、持续的搏动，像有人摸黑举着一盏灯。

鲜于云峥睁开眼。桥洞口路灯正亮起来。他低头拨了下第三颗珠子——表面那道划痕今天日光下更清晰了，首尾相接的弧形，像半个圆。忽然觉得形状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桥洞西侧，小七从纸箱后爬出来，手里捧个洗过的苹果。走到他面前，把苹果放膝盖上，坐回老位置，安安静静抱膝看桥洞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鲜于云峥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的。汁水渗进嘴角那道小裂口，微微发疼。

三百天。现在剩292。功德累积到17了。

他咬第二口的时候，远处暮色里一群归巢的鸟飞过，黑压压的剪影在天际线上移动，像墨被风推着走。看了一会儿，把苹果核收进塑料袋，明天扔。

然后低下头，在旧报纸上用炭条写了三个字：陈小萌。

写得很慢，像是在替那个名字找回笔画。写完后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最后期限还剩292天零几个小时。但他觉得陈小萌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又在名字下方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B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