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动碎石,呼啸着扫过断龙岗。
铅灰色的云层,早已不是零散翻滚的云絮。整片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揉作一团,沉沉压落,离山头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碰。万千道灭墟神雷融汇一处,化作那条横贯长空的雷龙,庞大身躯在黑云之间缓缓游动。
雷龙周身,银灰与暗金二色雷光缠绕盘旋。
暗金色,是天道秩序烙印;银灰色,是灭墟神雷本源。
龙目睁开,两道冷冽电光自瞳孔垂落,直直锁死古墟中央的沈砚。龙鳞每一次轻轻开合,便有细碎的雷火自鳞缝洒落,坠落到山间,一经触碰山石,坚硬岩石瞬间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熔浆。
仅仅是不经意洒落的余威,便有这般毁天灭地之能。
若是雷龙全力一击,整座断龙岗,都会在电光一闪之间,夷为一片滚烫焦土。
墟尘踉跄向前踏出一步。
胸口的血迹早已浸透衣衫,每一次呼吸,肺腑都传来刀割一般剧痛。十成墟源,到如今剩下不到一成,连撑起一道简单护罩都极为吃力。可他望着天上那条咆哮游弋的雷龙,枯瘦手掌,慢慢探入怀中那一块残破、布满古老刻纹的木盒。
盒子材质无人识得,历经万古岁月,不曾腐朽半分。
这是墟道最后的遗物。
“墟镇印。”
墟尘指尖抚过木盒表面深浅交错的沟壑,声音轻得像一阵山风,里面藏着万古墟民沉甸甸的悲凉,“当年,全族能工巧匠、大道高人耗尽心血铸就,用来制衡天道雷霆。墟族覆灭一战,此印耗尽大半本源,只剩下最后一次动用的力量。”
他守护古墟这么多年,无论遇到何等凶险,从来没有动过启用这件至宝的念头。
墟镇印一旦催动,不是拿出来轻轻松松挡一次攻击。
动用一次,宝物本源彻底燃尽,化作飞灰,从此世间再无此物。不到万不得已,墟尘舍不得让这件承载族人念想的古物就此消亡。
而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
雷龙蓄势待发,沈砚刚刚突破墟骨境,根基尚且浅薄。哪怕道心再坚,肉身再强,到底只是一个刚刚踏入墟道第一重的少年。凭一己血肉,硬扛天道倾尽雷潮凝出的杀招,活下去的希望,渺茫得如同暗夜萤火。
“我守了千万年,守的不是一块印,一堵断墙。”
墟尘慢慢打开木盒。
一块巴掌大小,青黑色,布满密密麻麻墟纹的古朴石印,静静躺在盒底。石印表面,无数纹路黯淡无光,只有印面中央,一道浅浅凹痕,还残存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
“守的是一条路,一份不灭的火种。”
墟尘小心翼翼捧起墟镇印。石印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装下无数岁月的风霜。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一身伤痕,却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半分后退的沈砚,高声开口:
“沈砚!雷龙乃是整片雷潮所化,力量源源不绝!单凭你的修为,绝难硬接!等一会儿我催动墟镇印,暂时锁住雷龙片刻!这短暂空隙,不要想着和雷龙死拼!往古墟最深的地脉入口跑!”
沈砚闻言,微微侧过头。
他能看见墟尘苍白脸上那份决绝,看见那方古印之上,正在一点点亮起、又飞快消散的微光。沈砚一瞬间便懂了。
这件东西,一旦出手,墟尘恐怕再也撑不住。
“师尊,此物是墟族最后的念想。”沈砚眉头微蹙,“若是就此燃尽,万古传承,又少一件遗物。”
“遗物再珍贵,比不上活着传道人。”墟尘缓缓摇头,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器物死物,人活大道。印碎了,只要墟道有人走,早晚有一日,世间会再有人炼出新的镇墟之宝。人若是死了,道,就真断了。”
话音落下,墟尘不再多言。
他双手托住墟镇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自身神魂精血的鲜血,稳稳喷溅在冰凉印身之上!
“以我残魂,引墟祖余威!借大地古脉,启镇龙之印!!”
一声苍老喝喊,震荡山谷!
嗡————!!!
青黑色石印猛地爆发出一道直冲云霄的万丈青光!
无边无际古老苍茫的墟道气息,沉睡了千万年,这一刻轰然苏醒!
一道道粗如巨柱的青色纹路,自墟镇印当中奔涌而出!顺着脚下残破青石地面飞快蔓延!裂纹顺着古墟街道,向着四面八方铺展,深入泥土,勾连深埋断龙岗底下沉睡万古的古老地脉!
整片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沉睡地底无穷岁月的墟族地脉之力,被墟镇印强行唤醒!
青色光纹编织成一张巨大无边的锁链罗网,自泥土之下升腾而起!锁链千千万万,带着岁月厚重斑驳的痕迹,向着云端那条蓄势待发的巨大雷龙,狠狠缠绕而去!
咔嚓!哗啦!!
雷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怒咆哮!
漫天电光疯狂炸裂!暗金色天道符文一道接一道砸落,劈在青色锁链之上!每一次撞击,都有大片墟纹寸寸粉碎,化作漫天飞散的青色光点。可新的锁链源源不断自地面升起,死死缠住雷龙的龙爪、龙身、龙尾!
巨大雷龙被硬生生拽住!
本已瞄准古墟、即将轰然砸落的庞大身躯,被墟镇印发出来的地脉巨网,锁在半空,不能立刻俯冲下来!
雷霆狂暴挣扎,长空电光乱舞!
整片天空,青光与银灰雷光激烈碰撞!
墟尘双手高高举着石印,浑身剧烈抖动。
一丝丝半透明、如同青烟一般的神魂,正源源不断从他头顶飘出,融入墟镇印当中。为了唤醒地脉、催动至宝,他在燃烧自己残存不多的神魂本源!
他脸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多出来数不清细密皱纹,生机飞快流逝。
“走!!!”
墟尘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一声,声音沙哑破碎,“地脉封印撑不住半柱香!雷龙迟早会挣断锁链!古墟地底,藏着墟族当年开凿的遁道!顺着最深那道裂谷下去!离开断龙岗!活下去!把墟道,走到更远的地方!”
沈砚望着不远处燃烧神魂、身形日渐衰弱的墟尘,心口像是被一块滚烫巨石重重压住。
他不是贪生怕死,只想留下来,与师尊并肩一战。
可是,墟尘那句话,像一声重锤,敲在他的道心之上。
器物死物,人活大道。
如果他留下来,两个人一起葬身在雷龙一击之下。今日一战,墟道的火种,就此彻底熄灭。千万墟民付出鲜血,墟尘熬过万古孤寂,全部化作一场空。
活着,不是苟且。
活着,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沈砚攥紧手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他对着墟尘,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无比郑重、毕生难忘的大礼。
“师尊大恩,沈砚,永不敢忘。”
“今日此恩,我记下了。若有来日,我必寻遍四海,重筑墟祠,再立墟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墟民,从不是什么天生异端!”
一拜到底。
起身一刻,沈砚不再有半分迟疑!
他脚步重重一踏青石!墟骨境浑厚青色源力顺着双腿迸发!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向着古墟最深处、一道宽丈余、黑漆漆不见底的巨大地缝飞速冲去!
雷龙被锁链缠缚,疯狂扭动庞大身躯。
暗金色天道符文不断轰击巨网,锁链一条跟着一条断裂!
一条!十条!百条!
束缚越来越薄弱!
墟镇印表面的光泽,一寸寸黯淡下去。上面无数古老墟纹大片大片碎裂。墟尘身体晃了一晃,双膝不受控制微微一弯,他咬碎牙齿,硬是重新挺直,不肯跪倒。拼尽最后一缕神魂,再多拖一刻,就给沈砚多争取一分逃走希望。
云端,雷龙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最后几根粗大的青色锁链,“嘭!嘭!嘭!”接连崩断!
镇锁消失!
无边天威,再无阻挡!
雷龙巨大头颅猛地低下!雷光凝成的竖瞳,先是狠狠看向耗尽力气、摇摇欲坠的墟尘,随即,目光一转,盯住了正在冲向地脉裂缝的沈砚!
比起油尽灯枯、再也掀不起风浪的守墓人,那个证下逆道之心、踏上墟骨境的少年,才是天道真正想要抹除的祸患!
雷龙巨大龙尾狠狠一抽黑云!
庞大身躯带着万千道乱窜的闪电,甩开墟尘,不再停留片刻,朝着沈砚飞奔的背影,俯冲追杀!
它宁可放过墟尘,也绝不会任由沈砚,顺着遁道逃出生天!
墟尘见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他想要再次催动墟镇印阻拦,可石印上面光华已经几乎完全熄灭。燃烧神魂带来的力量消耗一空,至宝再也释放不出半分地脉锁链。
什么都做不到了。
墟尘只能伸出手,朝着少年奔跑的方向,无力抓了一把。
沈砚耳后,轰隆隆雷鸣越来越近!
灼热滚烫的气息,从身后铺天盖地笼罩过来!不用回头,他也清楚,那条恐怖雷龙,已经挣脱封印,紧追在后!
只要稍微慢上一瞬,漫天雷光就会把他连人带地缝,一同炸成焦土!
前方,幽深漆黑的地脉裂口,近在咫尺!
裂口之内,一条古老、蜿蜒、不知通往何方的幽暗石道,静静等候。
身后,雷龙俯冲而下!耀眼刺目的雷光,已经照到沈砚后背!
生门就在眼前!
死劫紧贴后背!
沈砚牙关一咬,体内墟源毫无保留全力运转!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一只掠空青雀,向着幽深黑暗的地底裂谷,纵身跳落!
就在他脚尖离开地面的刹那!
轰隆————————!!!
雷龙巨大头颅狠狠撞在古墟地面!
无边雷光轰然炸开!
滚烫冲击波横扫四野!无数残存千年的断墙石柱,一瞬间化为漫天飞灰!整块大地剧烈下沉数丈!方才沈砚站立奔跑的青石地面,被雷霆轰出一个深不见底、冒着赤红岩浆火光的巨大坑洞!
只差半步!
若是沈砚起跳慢上片刻,那一击,尸骨无存!
雷龙一击落空!
暴怒的龙首,对着幽深地缝洞口,不停喷吐一束束粗大闪电!雷光钻进裂谷,沿着古老石道一路向下轰击!长长的隧道之内,不断传来岩石崩塌、碎石滚落的巨响!
地底深处,不断有石块坠落。
沈砚顺着古老石阶急速向下滚落,手臂、后背撞上突出岩壁,添上数不清新的伤口。他顾不上身上剧痛,借着两侧石壁掩护,拼尽全力向着隧道更深处狂奔。
身后,雷鸣、石碎、龙啸,遥遥传来,越来越远,又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天道没有放弃追杀。
雷龙守在了地脉裂口的入口,雷光一遍又一遍往地底通道轰击,打算把整条遁道生生轰塌,将逃亡的少年,永久埋葬在断龙岗厚厚的岩层底下!
前路,是漫长未知、漆黑一片的地底古道。
没有人知道这条墟族先人开凿的隧道,最终通向大地何处。不知道尽头,是世外桃源,还是另一片更大的绝境。
沈砚跌跌撞撞,奔跑在幽暗石路上。
身上伤口流血不止,体力飞速透支。
可他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他抬手,紧紧攥住胸口一小块温热碎片。那是方才动身逃亡之前,墟尘拼尽余力,隔空抛给他的半片墟镇印残片。
宝物主体已经在镇锁雷龙一战当中破碎,只剩这小小的一块碎片,还残留一丝微弱、温暖的墟道气息。
碎片贴着心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墟尘最后的期盼。
“活下去。”
沈砚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黑暗笼罩四周,看不见日月星辰,看不见山川草木。
唯有心中那簇青色火焰,不曾黯淡半分。
断龙岗之上,漫天雷云慢慢散去。
那条威震山野的巨大雷龙,随着雷潮力量耗尽,化作点点电光,消散在风里。
风雨停歇,硝烟满地。
残破的古墟,大半已经消失,沦为巨大滚烫的雷坑。
墟尘孤零零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央。
浑身生机快要燃尽,身形变得更加单薄缥缈,好似一阵大风,便能把他吹得彻底吹散。他抬起头,望向那条幽深地缝,长久静静伫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缕极轻极淡的叹息,随风飘远。
“路,交给你走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