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厚重绸缎,严严实实裹住整条地底古道。
头顶岩层看不到一丝天光,唯有远处洞口偶尔落进来几缕转瞬即逝的微弱雷光余辉,短暂照亮狭长的通道。沈砚脚下,是千万年前墟民一凿一斧亲手开凿出来的石阶。石头被岁月浸润,湿滑冰凉,石壁缝隙不断渗出水珠,滴答、滴答,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隧道里面悠悠回荡。
滴答……滴答……
单调滴水声,是这片幽暗之地唯一的声响。
身后,来自断龙岗地表的轰鸣,渐渐微弱。
雷龙一次次轰击地脉裂口,大块大块岩层轰然崩塌,落石堵死通道入口的巨响隔了厚厚的土层传下来,变得沉闷、遥远。可沈砚不敢有半分放松,脚步自始至终没有放慢。
天道的雷霆虽然暂时没法顺着长长的古道追进来,危险远远没有消散。
谁也不知道这条遁道开凿于什么年代,当年墟民在仓皇避难之时,为了阻拦追兵,会不会沿途布下凶险禁制、杀人机关。更没有人能够保证,幽深地底深处,没有栖息着适应黑暗、以岩土为家的凶恶异兽。
沈砚向前奔跑数十丈,稍微寻到一处略微宽敞的石壁凹坑,停下脚步。
他把后背轻轻贴住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路狂奔,体力几乎快要被压榨干净。浑身上下,旧伤未愈,又添新创。顺着断龙岗崖壁跳落的时候,棱角锋利的岩石划破后背,长长的一道伤口,血水浸透破烂衣衫,黏黏糊糊贴在皮肤上,一动便传来撕裂一般的刺痛。胳膊、小腿遍布数不清磕碰、撞击留下的青肿。
他缓缓席地坐下。
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一小块墟镇印的残片,静静躺在手心。
巴掌大的古印已经在镇锁雷龙一战当中崩碎,墟尘拼尽最后力量隔空掷出,送到他手上的,只有拇指大小薄薄一块碎片。石片表面,大部分墟纹已经熄灭、暗淡,只剩下寥寥数道浅浅青色纹路,还流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石片。
碎片之上,仿佛还残留着墟尘最后的气息。
沈砚闭上双眼,断龙岗最后一幕画面,一遍遍在心间回放。
墟尘双手高举墟镇印,精血、神魂一股又一股烧入古印之中;千千万万青色地脉锁链破土腾空,死死捆住咆哮雷龙;老人燃烧生机,苍老嘶哑,催促他快快逃亡。
为了护住墟道这一缕独苗,那位独守万古的守墓人,赌上了自己一切。
“师尊……”
沈砚低声默念。
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不知道墟尘最后能不能活下来。雷龙暴怒一击横扫整片古墟,爆炸冲击波足以把肉身碾成碎泥。就算墟尘靠着千万年沉淀的奇异手段侥幸留得一缕残魂,神魂大量燃烧过后,也再难恢复昔日模样。
没有办法回去确认。
至少现在不行。
一旦他重新钻出地缝,回到断龙岗地面,散而未消的天道意志立刻便会再次锁定他。方才九死一生逃出来,若是贸然回头,墟尘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逃生机会,就白白浪费了。
“我不能死。”
沈砚攥紧墟镇印碎片,坚硬石棱硌得掌心生疼。疼痛,让人保持清醒。
“好好活下去,把墟道走下去。有朝一日修为足够,重回断龙岗,寻找师尊下落,重修墟祠,让世人知晓墟民过往。这才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
念头落下,心中沉甸甸的悲伤,慢慢化作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
他收敛心神,不再去想地表之上的硝烟与离别。双目闭合,引导体内墟源缓缓流转,进入调息静养。
踏入墟骨境之后,肉身容纳源力的上限暴涨一大截。经脉经过天雷千锤百炼,流转力量的时候,顺畅无比,再也没有从前经常出现的淤塞滞涩。一缕缕青色微光自他皮肤表层悄悄浮起,温柔漫过一道道流血、红肿的伤口。
墟道修行,本就讲究向内求生机。
天地灵气稀薄的幽暗地底,对寻常修士而言堪称绝境,打坐苦修事倍功半。可沈砚修炼墟道,力量扎根自身血肉,外界灵气多寡,影响本就不大。只要肉身尚存,道心不灭,墟源便能一点点滋生。
青光流淌,渗入溃烂皮肉。
火辣辣的痛感缓缓减轻,破裂血管慢慢收口,鲜血不再顺着伤口往外渗。碎裂的皮下组织,在源力滋养之下,缓慢再生。
半个时辰静静过去。
身上伤势,止住了恶化。
想要彻底痊愈自然远远不够,至少已经不再流血,不至于因为失血过多,倒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地底隧道。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隧道,依旧伸手不见五指。普通人落在此处,没有灯火照明,视物如同盲人。
但踏入墟骨境之后,他的五感,得到一次全方位蜕变。
双目适应长久黑暗,淡淡的青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黑暗不再是彻底的虚无。石壁凹凸起伏、地上散落碎石、地面古老石阶,全都蒙上一层朦胧微弱的轮廓,可以勉强辨认前路。
听觉,更是敏锐数倍。
水珠从石缝滴落,泥土深处虫豸蠕动,遥远前方岩壁细微的碎石滑落……极远处任何一点微小异动,都顺着空气、岩层,隐隐传到耳中。
沈砚小心收好墟镇印残片,放进贴身衣襟,牢牢揣在心口位置。
他撑住石壁,慢慢站起身。
短暂休整,力气稍稍恢复,却远远谈不上充沛。干粮早在逃亡路上消耗干净,水壶也遗失在古墟废墟。没有食物,没有清水,在暗无天日的地底长途跋涉,每多走一天,生存希望便淡薄一分。
不能长久停留。
原地休息只是权宜之计,找到遁道出口,重见日月,才有未来可言。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隐隐生出的迷茫。脚下石阶,一条通往后方断龙岗地缝,一条向着黑暗深处无限延伸。后路已经被崩塌落石封堵,没有别的选项。
只有向前。
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质地坚硬的黑石握在手里当做简易兵器。左手贴着身旁石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顺着漫长古道,往隧道深处前行。
石道很窄,大部分地段,仅仅容得两个人并排行走。两侧岩壁,布满深浅不一凿痕。
千百年岁月风霜,锋利凿印已经磨得圆润。可仔细辨认,依旧能够看出当年开凿之人,劳作时留下的痕迹。一凿深,一凿浅,无数印记密密麻麻叠在一起,铺满长长石壁。
沈砚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墙面。
一道一道凿痕,仿佛无声诉说一段遥远往事。
当年,大祸降临,战火燎原,墟族先辈舍弃家园,拿铁锤、石凿,日夜不休,凿开厚重山体,开辟这条避难遁道。他们一边提防身后追兵,一边挥动工具,一寸一寸,向着未知地底开拓生路。
没有人知道隧道另一头是什么光景。
挖下去,或许是一条生机;也有可能,挖通之后,遇上无底地下暗河、滚烫岩浆、更加凶狠的妖兽。
可绝境之中,没有别的选择。
哪怕前路未知,也得亲手凿出一条路。
沈砚望着石壁凿痕,心底生出一丝共鸣。
千万年前,墟民先辈于绝望之中,亲手开凿生路。千万年后,只剩他一个传人,行走在先辈辛苦凿出的古道。一样的绝境,一样前路茫茫。
“先辈没有退,我又凭什么心生怯意?”
少年脚下步伐,越发坚定。
通道蜿蜒向下,地势缓缓降低。越往地底深处走,空气越是潮湿闷热。淡淡的泥土、腐叶、硫磺混杂的奇怪气息,慢慢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岩壁渗出的地下水越来越多,石阶之上积起浅浅水洼,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水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前方道路,忽然宽阔许多。
狭窄甬道到了尽头,一片天然巨型溶洞,豁然出现在眼前。
溶洞穹顶高高拱起,看不见顶端。无数钟乳石自上方垂落,长短不一,尖端不断滴下水珠,落进溶洞中央一汪幽深水潭。潭水漆黑,静得没有半点波纹,不知道有多深。
水潭四周,散落不少残破石具。生锈的石锤、断裂的石铲、风化严重的陶碗。都是当年逃亡墟民遗留下来的器物。
溶洞一侧,还有三条岔道!
三条黑漆漆洞口,大小相近,分别朝向左、中、右三个不同方位。
古道走到这里,一分为三。
沈砚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眉头微微皱起。
难题摆在眼前。
没有地图,没有路标,岁月太久,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指示文字。三条山洞,只有一条通往外面大地。剩下两条,说不定通向死路、地下暗河,或是妖兽盘踞的巢穴。
一旦选错道路,白白耗费体力,甚至可能踏入万劫不复险境。
沈砚没有贸然抬脚,随便钻进一条通道。
他凝神静气,摒除杂念,调动墟骨境变强之后的敏锐听觉,缓缓闭上眼。
心神沉静,耳朵细细分辨三条洞口飘来的气流、声响。
最左侧山洞,吹出的风沉闷凝滞,几乎没有流动,空气腐臭味极重,大概率一条封闭死洞,里面堆满经年腐烂泥沙。
正中洞口,隐约传来滚滚水声,气流潮湿冰冷,极有可能连通巨大地下暗河,河水湍急,贸然进去,一不小心,就会被暗流卷走。
唯独最右侧那条隧洞!
有淡淡的、流动鲜活的风,源源不断从黑暗深处吹送过来!有风长久流通,说明山洞通往远方,存在和外界相连透气之处!
很大概率,那就是墟民当年选定,真正的逃生路线!
沈砚心中有了决断。
正要抬脚,向着右侧洞口迈步。
哗啦!!!
平静无波的漆黑水潭,猛然掀起巨大浪花!
潭水疯狂翻滚!两道碧绿、幽冷的亮光,自潭底幽幽升起!
那是一双眼睛!
硕大无比,比沈砚头颅还要大上一圈!
沉重、湿滑、覆盖厚厚青黑色厚鳞的巨大头颅,缓缓钻出水面!长长的触须跟着左右摇摆,腥臭刺骨的水汽,顺着风扑面而来!
栖息在这座溶洞水潭里的地底巨兽,被沈砚走动脚步声惊扰,自长久沉睡当中,醒了!
巨兽巨大头颅抬出水面,碧绿竖瞳冷冷盯住站在岔道口渺小人影。
沉闷、如同岩石摩擦的低吼,自庞然大物喉咙深处,隆隆响起!
前路刚刚看见一丝希望曙光,一场避无可避的恶战,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