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你还挺享受那段日子的。”我笑道。
她轻轻点头，眼里闪着回味：“大学前三年，我几乎每天都在忙碌，不是泡在球场，就是泡在图书馆和心理咨询室，再把学到的东西拿去跟男生练手。相比小时候被家人嫌弃的日子，那三年简直像在发光。”
“这么多男生，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吗？”
她狡黠地挑眉：“知道更好，显得我抢手。我又没跟谁正式确认关系，谁送礼勤快，我就多回几个笑脸；谁怠慢，我就冷处理，信息故意晚回甚至不回。朋友圈偶然晒一晒某个男生的礼物，或在A面前与B不经意地亲昵一下，让他们相互竞争，心里发慌。”
她做了个拉线的手势：“这有点像放风筝，松一松，紧一紧，要控制好节奏。男生越怕失去我，越把我当成唯一，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于是，礼越送越贵，态度越来越卑微。那段时间，我浑身是劲，自认为能拿捏任何男人，连寝室姐妹都把我当大姐头。只可惜，好景不长啊……”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大三暑假回家，我爸突然尿血，排尿时却没疼没痒。一家人吓坏了，连夜赶去市里的医院，检查结果是膀胱癌晚期。
他既没养老险也没医保，平日还爱打麻将，家里存折不到三万。我把自己攒的九万多全取出来，勉强凑够手术费用。刀口还没长好，肿瘤又转移，接下来是长期住院、化疗、免疫针。我妈辞了合作社的工作，两个弟弟都在上学，全家的开销和医院流水一样的账单，全砸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跑到酒吧灌酒，跟一个做模特的小姐妹吐苦水。当晚她把我介绍给一个富二代，说‘来钱快’。就这样，我做了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第二天醒来，你是什么感觉？”我问道。
她深吸一口气，像在把翻涌的苦水重新压回胸腔：“空，彻底的空。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悔、恨自己，也恨那个介绍富二代的小姐妹，甚至有一瞬间想干脆结束算了。”
她抬眼看我，声音微哑：“我冲去找那个模特小姐妹算账，可晚姐正好在她那儿。晚姐三十多岁，一身高定，举手投足散发着自信。她听完我的哭诉，第一句话竟是：‘你应该庆幸，大多数姑娘第一次出台连一千块都拿不到，你一晚五千，这说明你值钱。’”
我目光平静，她苦笑：“很荒谬，对吧？可那一刻，我竟然被安慰到了。晚姐继续说：‘我曾经也被男人伤得体无完肤，可我夺回了自己的力量。你是个聪明的好女孩，只是家里没给过你爱，才不得不来外面找。赚钱从来不是什么难事，真正要学的是掌控。’”
“那天，她给我讲了自己的发迹史，怎样从一名追梦歌手变成旅游公司老板，怎样投资公益项目，怎样打造身价上亿的‘闺蜜联盟’。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女人，当场就拜她为师。第二天，她通过自己的关系，给我贷到一笔款，暂时堵住了医院两个月的窟窿。接着，她安排我进入她的圈子，从‘高端饭局’开始，一步步‘打开自己’。她说：‘女人要成功，就不能被条条框框绑住。让男人为你买单，是证明你价值最直接的方式。等你成熟些，我再教你真正的屠龙术，驾驭男人，成就事业，走上人生巅峰。’”
“我照着她给我的剧本走，两个月后就还清了贷款。我升级成‘高级伴游’，过夜费两万，吃喝全包，表现好还有额外小费。三年里，我每天都在努力，父亲走的那天，我还在欧洲兼职。我没哭，我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直到一个平时很照顾我的闺蜜，因为接私单染上艾滋又沾了毒品，最后痛苦地喝药自杀，我才被当头棒喝，从这场幻梦里惊醒。”
她咬了咬唇：“我想上岸，想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就找了一个大学时期曾追过我的男生。可万万没想到，男友的领导就是我曾经的一位‘金主’。订婚仪式那天，他借酒对我动手动脚，刚好被男友撞见。男友觉得自己颜面扫地，回头搜集了大量别人偷拍我的小视频，传给我的家人和乡亲。一夜之间，我成了人尽可夫的‘荡妇’，名声碎得捡都捡不起。”
“那段时间很不容易吧？”我问。
她勉强扯了下嘴角：“其实我还算幸运。圈子里太多女孩浑身伤，却被谎言洗得不敢退场，好像除了陪笑陪床，人生就没别的剧本。听说我们这行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六岁，艾滋、毒品是常见的死因。我既没染病也没上瘾，已经算抽中了上上签。”
她停了两秒，轻声道：“老家待不下去，我便听晚姐的建议隐姓埋名搬来这座城市。”
我意外抬眼：“你还跟那个‘晚姐’联系？”
她睫毛轻颤，嗓音低却平稳：“我不恨晚姐，反而很感激。我本名叫李瑶瑶，‘梦瑶’是她为我取的新名字。她从不逼我做事，只不过，她给的每条路，都是我当时唯一能走的路。三年里，我每次出事：客人赖账、照片外泄、酒后纠纷……都是她替我挡下。
后来我想洗白，在这座城市开一家心理咨询公司，也是她替我跑执照、找场地，把租金压到最低。”
“怎么想到开心理咨询公司？也是晚姐的主意？”
“她列了好几个项目，还想拉我合伙，可我不想再欠她人情，更不想回头。” 李梦瑶轻耸肩，“大学四年，我拿不出像样的技能，除了书面英语，就是当初为‘吊’男生啃下的精神分析。别的行业要本金、要人脉，这行初期只要租个办公室，按小时收咨询费，成本只有房租和一张证书。
跟欧美比，国内心理咨询还是大片空地，谁先去谁占坑。等客流稳了，再扩大规模。论理论我或许半桶水，可把情绪换成现金，却是我最拿手的手艺。市场大、复购高，焦虑和恐惧是永不枯竭的刚需。我算过，干这行不能大富大贵，但足够养活自己，我太懂那种没人拉一把的疼了。”
“听上去是个挺像样的开头。”我替她高兴，自始至终，我都无法把 “错”字扣到她身上。
她苦笑：“像样？结果呢，还是得去开网约车。”
“公司关张了？”
“差不多吧。当老板听起来风光，可面临的麻烦更多。”她掰着手指一条条数：“最先迎接我的是一堆冷冰法条：公司法、税法、合同法，哪样都得懂。员工入职要签合同，来访者进门要签知情同意书，还得附上密不透风的保密协议。我只能花高价请律师过一眼，改一次上千块，花得我心口抽。
第二，财务关。外面代理记账公司一抓一大把，可他们只负责‘做账’，不会帮你‘想账’。我得先告诉他们收入怎么确认、成本怎么分摊、哪些票能抵税，连报表勾稽都得自己先搞明白。便宜货只能当传声筒，我想要的是能替我提前发现坑、规划现金流的财务顾问，可一看价码，月薪五位数起步，我请不起，只能继续啃书本。
第三，流量关。我怕被以前的金主发现，自媒体一律不敢碰，活生生少了一条最便宜的流量路。只能走老派办法，去机构、学校、商会一家家递名片，见人就赔笑，笑得腮帮子发酸，晚上回公司一看预约表，还是零。大公司系统成熟、口碑扎实，我一个没背景、没案例的新手，连人家前台那关都过不了。
第四，定价关。我开始接个人咨询，挂价一千一小时，前台电话静得可怕；降到二百，才有人肯‘尝鲜’。后来，还是靠这张脸解围，圈子里突然多了‘看美女心理医生’的噱头，日访客勉强爬到四五个。我寻思招人吧：一个运营管渠道写推文，一个持证咨询师顶门面，一个行政跑合同、报销、社保，再加前台和我，一共五张嘴。
于是，就有了第五道——管理关。人事管理这门课我压根没修过，只能现学现卖：今天有人迟到，临时补打卡制度；明天运营甩锅，赶紧加KPI和奖惩表，每条新规都是血泪，边疼边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