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老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住秦垣的手腕，声音沙哑却急促：“别愣着，先把郭丫头扶进去！”
秦垣如梦初醒，弯腰将郭文静从竹椅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但她的体温却极高，滚烫的皮肤贴在他手臂上，好似一块被烧红的铁。
郭文静的眉头紧锁，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声喘息都像在用力撕扯什么。
万长青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秦垣抱着郭文静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万长青的房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只衣柜。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一只茶杯，一盏油灯。
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花草，绿油油的，开着细碎的白花。
没有法器，没有符纸，没有丹炉，没有任何与修行有关的东西。
这里不像一个修道之人的居所，更像一个普通老人的卧房。
秦垣将郭文静轻轻放在床上，她的身体刚一沾到被褥，就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胸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郭文静的面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嘴唇从发紫变成了乌黑，额头上青筋暴起。
秦垣正要说话，郭文静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而是一阵接一阵，好似决堤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郭文静浑身发抖，蜷缩的身子弓了起来，咳得手背上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来，将绷带染成暗红色。
秦垣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郭文静的咳嗽声渐渐弱了下去，不是好转了，是力气耗尽了。
她的身体慢慢放松，蜷缩的身子缓缓展开，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但秦垣知道那不是睡着，是晕过去了。
万长青站在床边，面色铁青。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慌。
万长青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
那丹药很小，只有绿豆大，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流转。
他掰开郭文静的嘴，将丹药塞进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郭文静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微微泛红。
她的呼吸平稳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蜷缩的手指也松开了。
但她没有醒，她还在昏睡。
邓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面色凝重。
他看了秦垣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秦垣犹豫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郭文静那张苍白的、消瘦的、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秦垣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声音沙哑。
“郭姑娘，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来，走出了屋子。
万长青留在房间里，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看着郭文静，一动不动。
一个身姿挺拔，好似利剑出鞘的老人，此刻苍老了几许。
邓老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旱烟，没有点着。
他背对着秦垣，面朝东方。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映得银白一片。
秦垣走到他身边，邓老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十八连环蛊的蛊毒，相当于十八种蛊毒汇聚合一。”邓老说道，“一旦入心脉，中蛊者必死无疑。”
秦垣的腿一软，扶住了石桌才没有倒下。
邓老没有看他，继续说。“好在万长青的药厉害，至少能保住她一两个月。这一两个月里，她的心脉不会断，蛊毒不会扩散。但一两个月之后……”
邓老磕了磕烟灰，没有再说下去。
秦垣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邓老，怎么能救她！”
邓老转过身，看着他，“此蛊毒非比寻常，非苗疆蛊地的至宝，七窍血参，不足以救治。”
秦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七窍血参，他没有听说过，但既然邓老说了，就一定存在。
“此宝难寻，传闻只在苗疆大巫师手里。而大巫师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想救郭姑娘，只能去苗疆，找到大巫师，求他拿出七窍血参。”邓老顿了顿，“也或者，找到七窍血参的下落。”
秦垣没有犹豫。“我去。”
他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
万长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老夫随你你一起去。”
秦垣停下脚步，转过身。
万长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面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老夫跟你一起去苗疆。”他又说了一遍。
秦垣正要开口，邓老摇了摇头。
“万兄，你忘了，一旦进入终南山，就终身不能离开。一旦离开，也就终身不能再来。”
终南山，修行的圣地。
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万长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苗疆蛊地，凶险万分，他自己去，恐怕难以善全。”万长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邓老沉默了。
他知道万长青说的是实话。
苗疆蛊地凶险万分，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是蛊毒的发源地，更因为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真凶未曾落网，诛魔令虽撤，但暗中要杀秦垣的人还在。
茅山道派首当其冲，玄毅不会善罢甘休，玄玙的仇不会就这么算了。
秦垣一个人去苗疆，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我也要去。”
秦垣知道危险，但他不能不去。
郭文静为他引蛊，蛊毒入心脉，命在旦夕。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秦垣转过头，看向院门。
晨光中，两个人影从山道上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衫，长发束起夜风吹过，几缕发丝轻轻飘动。
他的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像在月下散步，又像专程来赴一个约。
玄一天师府，康青竹。
秦垣一愣，齐南宇率大军压境的时候，他未曾看见康青竹。
原以为康青竹是不愿与秦垣交手，早早离开，没想到居然并未离去。
而跟在他，还跟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剑柄磨损严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神霄道派，谷阳。
秦垣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谷阳，看着他那张疲惫的、消瘦的、却异常坚定的脸。
一时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