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青竹看出了秦垣的疑惑。
他负手站在院中,晨光将他鹅黄色的长衫染成一片淡金,嘴角的笑意温和而从容。
“那一晚,我从你这里离开后,就直接回了天师府。我想请我师父出手,救你。他老人家虽然不问世事,但若是我开口,他应该不会拒绝。”
秦垣心中一动。
康青竹的师父,天师府的隐修长老,修为深不可测。
如果他肯出手,那夜齐南宇未必敢那么放肆。
“我师父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康青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说,‘秦垣无碍。你不必去,也不必求。他自有贵人相助。’”
秦垣愣了一下。
自有贵人相助?
的确,自从他被诛魔令悬赏,一路上真不缺贵人相助。
不管是狐殊,郭文静,任羽幽、冯剑,神霄道派的掌门,后来的万长青、邓老、以及那几个老修行,甚至最后的关黎安,都是他的贵人。
“我不信,但我师父从不妄言。”康青竹摇了摇头,“于是我回了天师府之后,就又出来,在山下的酒肆里住了几日。我想看看,师父说的‘贵人’到底是谁。”
他笑了笑,“后来,道学院的人来了,道子来了。我才知道,师父说的是真的。秦兄你无碍,真的有贵人相助。”
谷阳站在他身侧,一直沉默着。
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泛白。
面色虽然平静,但他的眼中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
秦垣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谷阳的道侣卫倩死在他手上,虽然是被陷害,虽然是被阵法迷了心神,但人终究是他杀的。
谷阳说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找出真凶,如今一个月快到了,他不但没有找出真凶,反而被诛魔令追杀,东躲西藏,连累了一路的人。
“谷兄。”秦垣的声音沙哑。
谷阳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干冷。
“我处理好了神霄道派的事,本想去找冯剑。”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联系不上他。镇灵司的通讯符石,我发了十几道,一道回音都没有。”
他的眉头皱起,“我去了一趟镇灵司,发现大门紧锁,一个人也没有。我认识的那些人,傅江涛、陈揽月、李天澜、袁淳姗,一个都联系不上。”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镇灵司,那个游走在阴阳两界的职权部门,从未出现过大门紧锁的情况。
冯剑失联,任羽幽和苏子失踪,狐殊下落不明,现在连镇灵司也出了问题。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脊背发凉。
“我打听了你的消息,才知道你落脚在终南山。”谷阳看着他,“我以为冯剑他们会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就上山来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诛魔令已经撤了?”
秦垣点了点头。
他将关黎安成为道子、两大道学院出面作保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谷阳听着,面色变了数次,从震惊到释然,从释然到凝重。
“桃花源毁了。”秦垣的声音很低,“云雷子带人攻进去,杀了所有的村民,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任羽幽和苏子……”
“她们为了让我逃走,留在了桃花源。我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冯剑带我来了终南山,安顿好之后,就去找她们了。可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谷阳眉头紧锁。
“镇灵司可能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沉,“我认识傅江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失联。镇灵司九子,我一个都联系不上。这不是巧合。”
秦垣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是擒刑司?
“我分身乏术。”秦垣的声音沙哑,“郭姑娘为了救我,蛊毒入心脉,命在旦夕。我必须去苗疆蛊地,找大巫师,求七窍血参。否则,她撑不过两个月。”
康青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秦兄,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陪你去苗疆。”
秦垣猛地抬起头。
康青竹笑了笑。“我虽然修为不如那些长老,但在天师府学了这么多年,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苗疆蛊地凶险万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秦垣点点头。
其实他和康青竹的交情并不算太深,当初在柳镇大墓并肩作战过,但也仅此而已。
康青竹没有欠他什么,没有义务为他冒险。
“好。”秦垣的声音沙哑,“多谢康兄。”
康青竹摆了摆手。“不必如此。”
谷阳也开口了。“我去打听冯剑的下落,查镇灵司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苗疆小心,这边的事交给我。”
秦垣看着谷阳,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问谷阳那个一个月的期限还算不算数,没有问他是不是还在恨他。
他知道,谷阳已经把卫倩的事暂时放下了。
不是原谅了,是放下了。
放下不是忘记,是在找到真相之前,先把仇恨压在心里。
“好。”秦垣的声音沙哑,“你也要小心。”
万长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苗疆蛊地,蛊毒瘴气并存。”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们这样去,凶多吉少。有几味丹药傍身,能增加几分安全性。而这些丹药,只有一个人有。”
秦垣看着他,神色一动,“魏道长?”
万长青点了点头,“这老妖婆炼丹之术堪称大家,但能不能求到,要看你的诚心。”
秦垣沉默了片刻。
魏道长,那个脾气古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人。
她肯替秦垣炼丹,是因为郭文静。
她肯替秦垣出山,也是因为郭文静。
她肯替秦垣挡齐南宇,还是因为郭文静。
魏道长不欠秦垣什么,秦垣也不指望她再帮忙。
但他必须去。
“我去求药。”秦垣说道,“康兄,劳烦你准备一些出行之物。干粮、清水、能带多少带多少。”
康青竹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谷阳也跟了上去,说是要去山下打听消息。
院子里只剩下秦垣和万长青以及邓老。
秦垣站在院中,看着郭文静昏睡的窗口,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平稳,面色微微泛红,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她在做梦,梦里也许有花,有草,有阳光,有他。
秦垣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秦垣希望那个梦永远不要醒。
秦垣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随后转过身,朝院外走去。
“等等。”万长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妖婆脾气古怪,不喜欢拐弯抹角。”万长青的声音很轻,“你去了,不要哀求,不要哭诉。把郭丫头的事告诉她,把你要去苗疆的事告诉她。她帮不帮,随她。”
秦垣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