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道长的院子静悄悄的,没有魏道长的身影,没有药炉的咕嘟声,就连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一动不动,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垣站在院门外,整了整衣冠,抱拳深深一揖。
“晚辈秦垣,求见魏道长。”
没有人应答。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又停了。
秦垣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腰没有直起来。
他不敢贸然进去,魏道长的脾气他很清楚,她不喜欢不请自来的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等了许久,久到秦垣的手臂开始发酸,屋里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魏道长缓步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容依旧清癯,但面色很差,苍白中透着一股蜡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走路也比上次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秦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见魏道长,是在那间摆满药材的屋子里。
她坐在丹炉前,神采奕奕,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不过短短数日,她仿佛老了十岁。
“魏道长,您……”秦垣张了张嘴。
魏道长摆了摆手,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年纪大了,不中用了。都是年轻时候留下的老毛病,现在靠丹药撑着,也撑不了太久了。”
她顿了顿,看了秦垣一眼,“说吧,什么事?怎么又你一个人?郭丫头呢?”
秦垣一时凝噎。
他知道魏道长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他心中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个老人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她的小院里颐养天年,却因为他,以年老的身躯与千军对峙,替他在终南山撑起了一片天。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将郭文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丹药破裂,蛊毒入心脉。
他要去苗疆蛊地,找大巫师,求七窍血参。
魏道长的面色变了,她的手猛地攥紧了竹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随后猛地站起身来,竹椅晃了晃,差点翻倒。
“糊涂!那丫头糊涂!”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丹药破了为什么不早说?蛊毒入心脉,那是要命的!万长青呢?他就这么让她躺着?”
“万前辈已经给郭姑娘服下了稳住心脉的丹药。”秦垣的声音很低,“晚辈此番前来,是想求前辈赐几味丹药,以备苗疆之行。”
魏道长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秦垣,看了很久,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缓缓坐回竹椅上。
“万长青对郭丫头,是真当自己闺女看待了。”
魏道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能稳固住十八连环蛊毒不侵入心脉的丹药,他手里也没几颗。那十有八九是他自己留着,准备突破时用的。他给了郭丫头,自己的修行怕是要耽误了。”
秦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丹药。但没想到,那是万长青留给自己突破用的。
魏道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万长青出手这么大方,我姓魏的也不能小气。就当是成全你们一对璧人了。”
她站起身来,颤颤巍巍走回屋里。
这一次她进去的时间比上次长,秦垣在院中等了许久,才看到她走出来。
她的手中多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扎着口。
魏道长将布包递给秦垣,秦垣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这里面有十几种丹药,老夫都给你分好了。红色纸包的是管瘴气的,进苗疆之前服一粒,可保七日不受瘴气侵扰。黑色纸包的是管蛊毒的,中了蛊毒之后立刻服,能压制一时,但不能根治。黄色纸包的是驱赶毒虫的,洒在衣服上,寻常蛊虫不敢近身。白色纸包的是治伤的,内外伤都能用。蓝色纸包的是解毒的,不只是蛊毒,蛇毒、虫毒、草毒,都能解。”她顿了顿,“上面都写了字,你自己看。”
秦垣抱着布包,朝魏道长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
魏道长摆了摆手,转过身,背对着他。“去吧。别让郭丫头等太久。”
秦垣抱着布包,走出了院子。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魏道长还站在院中,背对着他,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落寞。
秦垣也没有再停留。
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魏道长的声音从院子里飘来,很轻,“希望你们少一些苦难,能修成正果走到最后,别像我一样。”
短短一句话,却蕴含了几十年的沧桑和遗憾。
秦垣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加快了脚步。
回到万长青的院子,康青竹还没有回来,谷阳也没有回来。
郭文静还在昏睡,万长青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邓老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烟雾在晨光中升腾,被风吹散。
秦垣将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麻绳,将那些纸包一包一包地取出来。
红色,黑色,黄色,白色,蓝色,每一包上面都用毛笔写着小字,笔迹工整秀丽,一看就知道是魏道长的字。
万长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秦垣身后,低头看着那些纸包。
他拿起一包红色的,打开,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放回去。
“这老妖婆,也是下了血本了。”万长青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些丹药,有些是她自己留着救命的。老夫还以为她早就用完了,没想到还藏着。”
秦垣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纸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魏道长嘴上刻薄,心里却比谁都软。
万长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走回屋里,片刻后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剑通体赤红,剑身上的血色光芒已经收敛了大半,但那股凌厉的气息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丝线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木头,剑鞘是黑色的,很旧,边角磨损严重,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血木剑。
当初一出现,就惊艳千军的血木剑。
万长青将剑递给秦垣,但秦垣没有接。
“苗疆此行,凶险万分。”万长青的声音很轻,“此剑借你傍身。”
秦垣摇了摇头。“万前辈,晚辈向来不滞法器于身。当初那柄古剑,也是因为不凡,用着顺手,晚辈才留下。如今古剑不知所踪,晚辈本暂时不想带任何兵刃法器……”
万长青打断了他。“苗疆蛊地,不是你以前去过的那些地方。那里的危险,你想象不到。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郭丫头想。你死了,谁去救她?”
秦垣沉默了。
他看着那柄血木剑,看了很久。
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冰凉,入手沉重。
他将剑挂在腰间,朝万长青抱拳。
“多谢万前辈。”
万长青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
他又走回屋里,在郭文静床边的木椅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邓老将旱烟掐灭,在石凳上磕了磕烟灰。
“老夫没什么能送你的。”邓老叹了口气,“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在苗疆遇见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去找一个叫玄大师的人。”
秦垣将“玄大师”三个字记在心里。“多谢邓老。”
邓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康青竹和谷阳回来了。
康青竹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腰间悬着长剑,面容清秀,眼神锐利。
他们的身上背着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有干粮,有清水,有药材。
康青竹走到秦垣面前,抱拳。“秦兄,物资都备好了。这两个是我的弟子,随我们一起去苗疆。”
两个年轻人上前一步,朝秦垣行礼。“见过秦前辈。”
秦垣连忙还礼。“不敢,不敢。此行凶险,你们……”
康青竹摆了摆手。“我康青竹的弟子,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秦兄不必多言。”
秦垣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谷阳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面色平静,但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秦垣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谷兄,拜托你一件事。”
谷阳看着他。
“孙有为孙老,至今下落不明。还烦请你打听一下他的行踪。”
谷阳点了点头。“好。”
秦垣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我本想着,诛魔令解除了,就去寻孙老和冯剑他们。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想到郭姑娘出了事。我只能先去苗疆。”
谷阳看着他,说道,“无妨,人命关天,先救郭姑娘要紧,其他交给我。我已经通知了师门的师兄弟。”
“好。”秦垣道了声保重。
“保重。”
秦垣点了点头。
谷阳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秦垣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看了很久。
康青竹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
“走吧。郭姑娘等不了太久。”
秦垣收回目光,转过身,走进屋里。
郭文静还在昏睡,面色微微泛红,呼吸平稳,嘴角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万长青握着她的手,没有抬头。
秦垣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消瘦的、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声音很轻。
“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屋子。
康青竹和他的两个弟子已经收拾好行装,站在院门口等着。
秦垣走到他们身边,回头看了一眼。
万长青还坐在床边,没有送。
邓老站在院中,手中的旱烟还冒着青烟。
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有些模糊,如同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秦垣深吸一口气,“走吧。”
四个人走出了院子,沿着山道,朝山下走去。
康青竹走在他身侧,两个弟子走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
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终南山似乎又恢复了当初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