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下的酒肆不大,只有两层,木头结构,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
酒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疲倦的手在招呼过路的行人。
秦垣一行人到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洒水,看到康青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康道长,您可算来了。上房一直给您留着呢。”老板的笑容很憨厚,操着一口浓重的关中口音。
康青竹从袖中取出一些银钱,递了过去。“麻烦了,备几间上房,再备一桌酒菜。”
老板接过银钱,连声答应,转身去安排了。
秦垣看着康青竹,康青竹笑了笑。“来过几次,老板认得我。这里的酒不错,菜也地道。”
酒肆后院别有洞天。
穿过一条青砖铺成的小径,绕过一丛翠竹,眼前出现几间独立的客房。
白墙黛瓦,门窗雕花,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当作响。
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木料,被褥干净整洁,桌上还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秦垣走进房间,将血木剑放在桌上,取下包袱,在床沿坐下。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一路,他疲惫不堪。
蛊毒虽解,但元气大伤,经脉受损,需要时间恢复。他靠着床柱,闭了一会儿眼睛。
敲门声响起。康青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秦兄,方便吗?”
秦垣睁开眼。“请进。”
康青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正是他的两位徒弟。
“这是我的两个弟子。”康青竹侧身让开,“高罗真,高罗琦。他们是亲姐弟,一同入道,是罗字辈。”
秦垣站起身来,抱拳行礼。“秦垣,幸会。”
下山的时候,众人基本没怎么说话,现在算是正式见面了。
高罗真抱拳回礼,动作干净利落。“秦道长,久仰。”
这姐弟二人比秦垣小不了太多。
但闻道有先后,秦垣和康青竹以平辈论,他们自然要执晚辈礼。
高罗琦也抱拳,她的动作比哥哥更轻柔,但同样利落。“秦道长,师父常提起您。说您在柳镇大墓,以一己之力斩杀了无头将军许之年。”
秦垣摇了摇头。“不是一己之力,是大家一起的功劳。”
高罗琦笑了笑,没有反驳。
秦垣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道炁很澎湃,像一条暗河,表面平静,但水底有难以揣测的急流。
高罗琦的修为绝对不弱。
康青竹似乎看出了秦垣的疑惑,笑了笑。“罗琦天赋异禀,入道不过七年,修为已经不逊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罗真稍逊一筹,但胜在稳重,实战经验丰富。”
高罗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师父,您别夸了。”
高罗琦倒是不客气,看了弟弟一眼。“他确实不如我。”
高罗真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秦垣看着姐弟俩,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年轻真好,天赋异禀更好。
他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野茅山跟着师父读经、画符、练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此行苗疆,凶险万分。”康青竹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带他们去,不是因为他们修为高,是因为他们去过苗疆,认识那里的路,认识那里的人。”
秦垣一怔。
高罗真接口道:“秦道长,我和姐姐十年前去过苗疆蛊地。那时候我们还不是天师府的弟子,跟着家父去采药。”
他顿了顿,“家父是行医的,高家世代行医,对苗疆的药材颇感兴趣。他听说苗疆蛊地有一种奇药,能治百病,便带着我们去了。”
高罗琦接过话。“我们在苗疆走失了。深山老林,没有路标,没有人家,到处都是毒虫瘴气。走了三天,找不到回去的路,干粮也吃完了,水也喝光了。我们以为要死在那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追忆,“后来,遇到了一个人。”
高罗真说:“那是一个苗人,十八九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他背着一只竹篓,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在山里穿行如履平地。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我们说是。他二话不说,把我们带出了深山。”
秦垣听着,心中一动。“那个人,就是你们说的向导?”
高罗真点了点头。“他叫阿木,住在苗疆深处的一个寨子里。后来他的父亲得了怪病,来中原求医,是家父治好了他父亲的病,他感激不尽,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
高罗琦补充道:“阿木是苗疆蛊地的老猎手,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认识很多苗人,也认识一些巫师。有他带路,我们至少不会迷路,也不会贸然闯进那些禁地。”
秦垣沉默了片刻。
苗疆蛊地,凶险万分,罗真和高罗琦与阿木有旧,这是天赐的机缘。
“多谢你们。”秦垣的声音沙哑,“此行若能找到七窍血参,救回郭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高罗真摆了摆手。“秦道长不必客气。师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师父要帮您,我们就帮您。”
高罗琦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康青竹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大,纸张发黄,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
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关隘,密密麻麻的,还有不少用小字写的备注。
秦垣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大多不是官道,而是山间小路,有的地方甚至没有路,只用虚线标了个大概。
“我们从这里出发。”康青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是终南山的位置,“先绕路黔地,然后深入苗疆蛊地的核心区域,最后找到阿木,让他带我们去找大巫师,求七窍血参。”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蛇在山岭间游走,“这条路虽然绕远,但安全。黔地有官府驻扎,沿途有驿站,补给方便。到了苗疆蛊地的边缘,我们弃马步行。”
秦垣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绕路黔地?”他指着地图上另一条更直的线,“直走滇区不是更快?”
高罗琦摇了摇头。“秦道长,沧澜江上的渡口,几十年前就没人摆渡了。没有船,我们过不了江。”
“沧澜江?”
秦垣听到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笃定。
“不走渡口。走滇区。不管沧澜江上有没有人摆渡,但有一个人肯定会载我们过去。而且绝对安全。”
康青竹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谁?”
秦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图上那条笔直的线。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人曾和师父共同斩杀孽鲤的人。
康青竹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就走滇区。从滇区走,能节省七天时间。”
高罗真和高罗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秦垣说的那个人是谁,但他们相信师父的判断,也相信秦垣的判断。
“走吧,先去吃饭。吃完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康青竹朗诵说道。
几个人走出房间,穿过小径,来到酒肆的二层雅间。
雅间不大,但很敞亮,窗户正对着终南山的主峰,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老板已经将酒菜摆好了。
菜品不算多,但很精致。
一盘腊汁肉,切得薄如纸,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一盘蒜蓉青菜,绿油油的,蒜香扑鼻。
一盆羊肉泡馍,汤浓肉烂,馍块吸饱了汤汁,软糯鲜香。
还有一壶自酿的米酒,温过了,倒在白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酒香中带着淡淡的甜味。
秦垣不是一个口欲多么重的人,加上惦记郭文静,一时兴致缺缺。
康青竹说道,“秦兄,人是铁,饭是钢,此行苗疆蛊地,物资是准备好了,但是身体也要准备好。”
秦垣点点头,随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米酒不烈,温润入喉,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将他连日来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康青竹也端起了酒杯,高罗真和高罗琦也跟着端起来。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清脆的响声在雅间里回荡。
“预祝此行顺利,早日找到七窍血参,救回郭姑娘。”康青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秦垣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汁肉,慢慢咀嚼。
肉很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咽下去之后,唇齿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