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工归册被当众拆开以后,白灰口前半日都乱。
可再乱,韩见桐也没打算就这么认输。
因为册开归开,只要人还在后沟、在候棚、在归桶路上,他便还能想法子把这一页重新卷回去。
所以他选了最硬也最急的一招:
趁总收点页前,再送一趟归桶。
不是等夜深。
而是选在人最杂的傍晚。
他赌的是:就算外头人刚认出几行册,真见了归桶起路时,也未必敢扑上去抢。
闻岐却一直就在等这一下。
候工归册能拆开,证明他们看见了怎么记。
归桶一动,才算真看见怎么送。
傍晚时,总收口前排了四只桶。
不是昨夜那种散乱旧桶。
是专门拿来归人的灰木深桶,桶腹高,桶耳新缠过麻绳,桶边还各夹着一张窄条。前两只写 `外弯`,第三只写 `滑后`,第四只则空着,只在上头别了个还没填满的小木签。
阿苇一眼就认出,那第四只就是在等“欠半补满”的那只。
葛猴儿果然被从候棚里拖了出来。
他嘴上没再塞布,可喉口还带昨夜磨出来的红。人被推到第四只桶前时,脚下明显顿了下,先看桶,再看地上的签。
那签上原写的是:
`沟一七`
后头却有人想把它重改回 `归空候`。
墨还没全压实。
闻岐远远看见,心里那点火反倒定了。
韩见桐还是怕。
怕 `沟一七` 这三个字如今一露出来,外头便会有人认。
所以他宁愿临送前再把它抹回统称。
闻小满这回没站后头。
她抱着活手账,就立在闻岐左手边。阿苇则死死盯着葛猴儿,只等那边一抬脚,自己便先动。
灰鳝七不说话,只站在归桶外侧那条退路上。
他腰边那半块 `祁` 牌今夜没藏,吊在旧绳下,一晃一晃,像在给他自己压住后路。
韩见桐亲自站在桶列旁,显然是想在最短时辰里把这趟送掉。
他抬手一指:
“第四桶,补满走。”
拖桶脚手便来推葛猴儿肩头。
也就在这一刻,闻小满忽然用极轻极短的一声咳,回了过去。
不是重咳。
就是昨夜她认出来的那种:前头实,尾上空。
葛猴儿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先抬了下眼。
桥北小灯没来。
可闻小满怀里那页活手账,就在总收口前的风里露着边。
阿苇随即也在袖里那只小破桶边沿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当。”
葛猴儿认出来了。
下一瞬,他没有往桶里缩。
反倒在拖桶脚手再次发力时,猛地抬脚,狠狠干在那只等着补满的归桶腹上踹了一记。
“咣!”
这一脚并不算多重。
可桶本就立得急,腹又空,挨这一脚后整只桶往前猛滚,先撞翻了地上那块小木签,又把夹在桶耳边那张还没抹干净的过口条直接带了出去。
条子飞开。
灰地上一下露出两层字:
上头是被人硬压回去的 `归空候`
下头却还透着原先那行:
`沟一七`
四周霎时静了一息。
紧跟着,阿苇先扑上去,把那张条抢到手里,声音哑得发裂:
“看见没!”
“他不是归空候!”
“他是葛猴儿!”
韩见桐脸色当场变了,伸手就要去夺。
闻岐比他更快。
他一步卡进两人之间,手掌往桶口一压,直接把那只还在滚的归桶按停在总收口前那块并口木板边。
“桶回。”
他抬眼盯住韩见桐,一字一顿。
“人不回。”
这句话本不是新理。
桥下许多人这些年都模模糊糊知道,白灰坡后有这套旧路。可直到这一刻,一只被葛猴儿自己踢翻、滚回总收口前的归桶,才把这套路最狠的样子摆到每个人眼前。
桶确实回了。
签也能改。
可人若还在,便不该顺着桶一并被说成“已经归空”。
葛猴儿踹完那一脚后,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阿苇已经冲上去扶住他肩。
那肩头瘦得吓人,碰一下都是骨。可葛猴儿还站着,眼里也没塌,只是嗓子哑得厉害,第一句话竟不是哭,也不是喊救命。
他盯着那只翻倒的桶,喘着说:
“我不归桶。”
风从总收口前一卷而过。
闻小满低头,立刻把这句话补进活手账:
`葛猴儿自认:我不归桶`
灰鳝七则在另一头把那只滚开的桶一脚踹得更远。
桶腹撞上并口桌腿,空空地回了一大声,像这些年所有“桶回、人后回”的顺口话,都被这一脚狠狠干穿了。
韩见桐还想再压。
可候工归册昨夜刚拆,今天又有归桶当众被踢回,围观的人群这回再也不是只看热闹。
有人已经在喊:
“把别的桶也放下!”
“先看签!”
“先认人!”
总收口前一下乱开。
前头那两只已写 `外弯` 的桶边,也有人伸手去拽条。拖桶脚手原想喝止,可手刚碰上桶耳,旁边便已有家里失过人的妇人扑上来,死死按住签口不让他改。总收口前第一回不是桥北几口人在拦,而是围观的人也学会了:先看签,先认字,别让桶先走。
第三只写 `滑后` 的桶也没能再稳着。
桶边一口老脚手原先只远远看,这会儿忽然红着眼扑过去,张口就喊自己失了半年的侄名。那一声还未必认得准,可够把拖桶的人先吓住。因为总收口前的人忽然都明白了:桶一旦往前滚,后头就可能再也没人知道自己家那口人被并去了哪一转。
闻岐却没趁乱去多抢什么。
他只先把葛猴儿从桶边拉出来,交到阿苇和闻小满中间,再抬头看向那只翻在地上的归桶。
桶耳上的绳还在。
条上的旧字也还没全散。
可这只桶今夜已经不再只是一只桶。
因为它被葛猴儿自己一脚踢回总收口前,先把“人不是归桶数”这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干了出来。
而总收口前那几只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归桶,也再没能照原样排回去。
有一只歪着。
有一只被人死死按着签。
还有一只干脆空着,谁也不敢先往里补那最后半回。
这便够让韩见桐今夜整趟归路都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