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认出短墙后有背腔,顾瘸签便不再等。
“拆。”
闻照庭先皱眉。
“这里一拆,动静会大。”
“不拆,后面还是只在别人话里绕。”顾瘸签道,“今夜静前挂手在手,新潮痕还热,再拖一夜,后头那群人就能把这口重新养死。”
沈砚舟也明白这话不虚。
静法之所以难追,正因为它总先一步把痕压平。
眼下墙根还留着春换前那层新潮路,说明这处背腔最近才被用过,很多小口子未必已经重新养老。
现在下手,正是最值的时候。
秦墨娘没用蛮力。
她先拆踢脚木。
踢脚木一松,后头果然不是真实心墙,而是一层贴灰薄板。
薄板外灰做得极旧,内侧木色却略新,说明这不是原楼旧骨,是后头有人专为藏腔补上的假背。
陆照微用刀尖顺缝一挑,板后立刻吐出一股冷而咸的潮气。
不是明水味。
是那种被压在密闭窄腔里、只许少数几手来回带一点潮进去的死潮味。
“真有腔。”沈砚舟低声道。
顾瘸签却先不看里头。
他先摸板背。
板背靠下三寸,有一处极细的横抹亮,像有人每回启板前都得先用拇指往左一抹,卡扣才肯松。
“看见没有?”他道,“这不是临时藏洞,是常开口。”
常开,才会有固定启法。
固定启法,才说明背静口不是偶尔偷藏,而是后头真被做成了规矩。
他们很快把整块假背轻轻掀开半尺。
里头不是能钻人的暗道,只是一个扁而长的背腔。
腔宽仅容一块窄板斜插、一只薄盒侧放。
再多,便进不去了。
这腔一见,所有人都明白:静前挂手没说谎。
这里真不是给人走的。
是专给板与盒走的。
腔底铺着极薄的旧黑布。
黑布早受潮,边缘却仍压得很平。
闻照庭只看半眼便道:
“这是养木布。让板进腔时不直接蹭木,不吃直潮。也防母角和旧令在盒里受硬碰。”
这便又证实一点:
做背静口的人不只会藏。
他懂板、懂纸、懂潮,还懂如何让线母板和换静盒多年不坏。
秦墨娘很快又在腔底一角摸出一点灰屑。
灰屑发黑,里头夹白。
“板尾漆灰。”她道,“近年蹭下来的,不老。”
线母板近年真走过这条腔,而且不止一次。
沈砚舟往更里看去,腔尾还藏着一道极浅的折返弧,像板不是完全平码推进,而是进到末处后还得轻轻翻半角,绕过什么卡位,才能真正贴到最里那层。
这便意味着背腔里头还有第二层。
不只是空腔收板。
更深处,另有一只真正压盒或锁板的尾卡。
白痕耳守在门边,忽然低声提醒:
“外头有脚步,过去了,又退回去了。”
顾瘸签眼皮都没抬。
“记步。”
白痕耳立刻以指节在门背轻轻敲了三下。
一轻一重再一轻。
那是楼里巡夜换手刚过、还没疑心的记法。
这点小动静,反倒把腔前几个人逼得更稳了。
他们今夜不是在无人之地拆一件死物。
是在别人仍可能随时折回来摸墙的楼里,狠狠和一口活法抢时辰。
顾瘸签看见这道折返弧,眼神立刻冷了三分。
“还没到底。”
“什么意思?”
“板和盒只是进了背静口。”他说,“真正锁它们的东西,还在更里。”
闻照庭这时低声提醒:
“这类背腔最怕久开见热。里头养木黑布一旦受热受干,板尾和盒边会很快起服差。后头那群人若真熟这套法,明日一摸便知道有人开过多久、开到哪层。”
这话一下把沈砚舟心里那点狠狠掀到底的冲动压了下去。
拆法到这里,比的已不只是胆。
还得比像。
要像会走这套旧法的人,而不是像闯进来的外行。
陆照微也立刻按住了继续往里掀的手。
“别全开。”
“为什么?”
“开得太大,回口太久,里外潮一换,后头那群人隔空就能认出来。”她道。
顾瘸签听完,没有立刻松手。
他先把自己拇指按进那处横抹亮痕,学着原主人的方向往左轻轻一抹,再把假背板往回送。
送到最后半寸时,板内果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搭”。
不是锁死。
是虚扣。
“看见没有?”他低声道,“这口平日就不是扣紧的。扣太死,明日一摸便知是外人关的。它原主每回关口,都是虚扣,给自己留下一抹就开的手感。”
这一下,陆照微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因为这不只是认到一块假背。
而是连“守这口的人平日怎么回口”都被顾瘸签现学现卖地咬住了。
顾瘸签这才顺手把假背板又扣回去三分,只留一线比原先略松的缝。
陆照微看了一眼,立刻懂了。
“这不像修好,也不像全坏。”
“要的就是这个。”顾瘸签道,“后头人若明日来摸,最先会觉得这口有点不对,却又不敢立刻断定是外人狠狠摸进来过。只要心里还存半分‘也许只是潮木又松了’的侥幸,就会自己回来试。”
这便把拆法从“破口”推进成了“留病”。
他们不是今天就要把背腔狠狠追到底。
他们是要故意留一条将坏未坏的活缝,逼真正守这套法的人自己回来给它续命。
而只要回来续命,便总得再动板、再试尾卡、再摸那条复线口。
沈砚舟听懂这层后,心里也跟着一沉。
因为这比狠狠拆穿更狠。
拆穿,只会逼对方逃。
留病,却会逼对方舍不得走。
秦墨娘也在这时轻声补了一句:
“病轻,他会来补。病重,他会先逃。”
“眼下我们要的是哪一种?”沈砚舟问。
“病轻。”顾瘸签道,“先让他舍不得。”
这话一出,整件事的主动权便又偏了半寸。
他们今天不是来狠狠追到底。
他们是来给后头那只手留一口必须亲自回来看的病。
只要舍不得,后头那只真正靠这套法活着的人,便总得自己摸回来,看一眼:这条病缝到底只是木松了,还是已经有人碰到了尾卡和背腔更深处。
陆照微忽然又补了一刀:
“病缝一留,明晚这里最好别空。”
“你想守?”沈砚舟问。
“不是守明口。”她道,“是守回救的人。他若今夜就察觉不对,多半不会亲自来。可只要明日巡楼后还觉得这缝像是潮木松了,他第二夜一定会来摸。”
闻照庭点了点头。
“而且来的人未必是最老的板主。”他说,“更可能是春换前那个刚敢碰半丝左偏的新近手。老手会先看他补得如何,再决定要不要自己出面。”
这话一落,沈砚舟心里也跟着发紧。
留病,不只是在逼人。
还是在筛人。
先回来的,多半是最急着证明自己还压得住这口续命法的那只手。
它开始变成一只故意被留出来的钩。
钩的不是旧灰。
是今天仍要靠这口病腔给整套法续命的人。
沈砚舟听到这里,才第一次真正觉得“拆法”这两个字落到了地上。
原来不是每拆一层都要狠狠追到底。
有时候拆到七分,反而比拆到十分更值命。
因为后者只会让后头的人惊逃。
前者却会逼他们舍不得、疑心、忍不住亲自回来摸一遍。
而只要真有人为了这一条将坏未坏的病缝亲自回来,背静口后头原本藏得最深的那层法,便会第一次不是被他们认出来,而是被对方自己重新摸活。
这才是顾瘸签今晚真正留下这条缝的意思。
他不是放过了背腔。
他是在给后头那只最舍不得法出病的人,留一封不得不回的夜信。
而一旦回来看信的人露头,背静口后那条一直只肯给板和盒走的暗路,也就不再只是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