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原以为腔尾那道折返弧后头,藏的是锁。
闻照庭却看了很久,忽然摇头。
“不像锁。”
“那像什么?”沈砚舟问。
“像复线口。”
“什么意思?”
“若这里单纯是收板收盒的背腔,尾卡只要稳住东西不滑便够。”他说,“可这道弧不是挡,是引。它引板尾在进到底后,再往左轻偏半指。说明里头不是防人拿,而是要让人进板后顺手再对一次线。”
复线口。
也就是说,背静口最深处不只收着线母板与换静盒。
它还承担另一层作用:
每回板被送进去之前,或送出来之后,要在这里复一次线。
若线偏了,外头再多旧令也白写。
顾瘸签一下就懂了这有多要命。
“换认次单不是定一次就算。”
“对。”闻照庭道,“它得不断被复线口认可。否则门里挂法与页边线法一旦分开,后面照旧就会越走越乱。”
这一下,整套静法又从“有个母板、有个盒”被推成了更活的机器。
改次单不是写完藏好。
它得不断和板、和线、和左前旧边、和新做平页互相复过。
复不过,这套法便会脱牙。
复得过,它才会一代代继续像同一套老规矩。
秦墨娘很快也在尾卡外沿摸到一圈更细的磨亮。
亮痕不是一条。
是两短一长。
像同一物进腔时,总要先轻顶两次,再长推一次。
“这不是随手放板。”她道,“是有手法的。”
“什么手法?”
“像先对角,再推芯。”她说,“与前头归左前旧边那层倒有点一前一后呼应。”
这话让沈砚舟一下就明白了复线口更可怕的一面。
前头第一页先归左前旧边,是在席前先认页。
后头线母板进背静口尾卡,还要在更深处复线,是在席后再认法。
前后两头同时咬住,整套“先归静”的门法才不会散。
这已经不是单靠一个平线手能撑住的东西。
而是一整套被物、口、页、板互相校住的旧制度。
陆照微却先盯住另一处:
“若尾卡是复线口,那春换前开它,不一定只是检查旧板。”
“什么意思?”
“春换,本就是换潮换纸的时候。”她道,“若那次还新挂过什么页类、改过什么静前册法,复线口便极可能留下‘旧线和新线都对过’的双痕。”
闻照庭闻言,立刻往尾卡内沿最深处照灯。
果然,在长推亮痕更里,藏着两道几乎重合却不全同的浅擦。
一道旧,偏直。
一道新,略往左偏了半丝。
只半丝。
却足够让所有人心头发凉。
春换前那次开背静口,不只是例行复线。
有人还把线位微微往左重新校过。
左,不过半丝。
可若这半丝落到第一页那类平页母样上,便足以让后头所有“照旧”都跟着一起往某个新的静法方向偏去。
顾瘸签脸色当场就冷得像石头。
“他们近年还在改。”
这才是最要命的。
不是一套老法留到今天。
而是今天还有人敢动它。
敢在春换前重新校半丝左偏的人,不是普通挂手,也不是只会护页的小角色。
他要么是掌板的人。
要么是有资格在换静盒前点头的人。
闻照庭又把那两道浅擦来回看了数遍,最后才慢慢补了一句:
“若是试,就说明那只左手后头还有人。”
沈砚舟顺着这句往下逼:
“若是试,说明什么?”
“真正独掌这套法的人,不必试。”他说,“只有那种够得着板,却还没完全坐死资格的人,才会在尾卡里先试半丝,看后头会不会有人拦、会不会有人认。”
秦墨娘看着那两道几乎重合的浅擦,忽然又抹了抹最外那点亮痕。
“旧线压得更沉,新线更轻。”
“说明什么?”陆照微问。
“说明春换前那只手校半丝左偏时,不像真掌母板多年的人那样稳。”她道,“更像是很熟这层法,却又不敢太重,像在试,不像在坐死。”
这便又给那只左手添了一道轮廓。
他近。
他敢。
可他未必是最老的板主。
也许,他正是某个准备借回名页更进一步的人,先借春换前那次机会在静法根上动了半丝。
顾瘸签听完,反而把这层险看得更直。
若试手还没完全坐死资格,那他后头就一定还有一个更老、更稳、甚至默认他“先试一把”的人。
默认和亲手去校,是两回事。
前者说明老手未必完全赞成,却也没有立刻按死。
这便给了那只左手极危险的一口气。
他会觉得:只要不翻大错,自己还能继续把这半丝一点点坐成新常规。
而这种正在长胆的人,比早已坐稳的人更麻烦。
因为他急着证明自己配碰板、配碰盒、配碰回名那层更后头的大事。
陆照微听到这里,立刻把第498章那条病缝和眼前这道复线口扣到了一起。
“那我们就别先抓左手。”她道,“先抓他下次还敢不敢进尾卡。”
“怎么抓?”白痕耳问。
“复线口最怕乱的不是大破,是旧线新线一时都还说得过去。”闻照庭接道,“只要病缝让背腔里外潮差起一点浮,试手回来看时,就一定会先疑是复线口又松了,还是春换前那半丝本就没坐稳。”
秦墨娘点头。
“他越想证明自己那半丝没错,越会再进一次尾卡。”她说,“一进,就得再走两短一长。”
这一下,尾卡便不再只是过去的痕。
它成了能钓人的钩。
先前他们还只是知道:春换前有人在这里试过半丝。
现在却能顺着复线口的手法反推:
谁若真是那只新近试手,回来时多半还会下意识照旧走两短一长;
谁若只是奉命来收残局,动作反倒可能更稳、更省,不会在尾卡前多停那半息。
沈砚舟听到这里,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条追法开始咬人了。
因为他们要等的,不再只是“有人回来”。
而是等对方在复线口前自己暴露:他究竟是那只试手,还是那只默认他去试的更后操盘手。
谁近年敢把整套静法的线位重新往左校半丝;
那半丝究竟是为了让第一页更稳,还是为了让某些本该露头的人更难出来;
以及换静盒里那张无署旧单,到底有没有被春换前那只手重新添过、改过、或附过新注。
因为一旦确认“近年仍有人校线改位”,整本书的危险便立即升高了一截:
他们追的,不只是旧事。
是有人直到现在还在继续重写旧事怎样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