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琉璃惑目,一掌惊狂
酒坛斜倾,石桌上杯盏狼藉。高粱酒醇厚的余韵还缠绕在鼻间,晚风扫过院中桂树,落几片碎金似的花瓣,飘在空了大半的酒碗边上。
贺洋指尖叩着石面,酒意上涌,脸颊泛着一层酡红。方才熊世那几句醉话,像是一粒小小的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此刻竟飞快地生了根。
“啤酒……味苦,饮之冰凉?”他又复述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一半是酒意昏沉,一半是格物之人本能的好奇,“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酒?”
熊世脑袋晕乎乎的,胳膊随意搭在石桌上,舌头都有些打卷:“骗你作甚。那装酒的瓶子更是古怪,通体透亮,硬得像玉石,又不像琉璃那般浑浊。龙莹莹宝贝得紧,平日里看管极严,谁都不让碰。也就我见过一回。”
贺洋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便是各样奇巧器物。金银珠宝于他不过身外之物,唯独那些未知的材料、未曾见过的工艺,总能勾得他心痒难耐。此刻酒气冲上来,理智松了大半,那份痴迷便被无限放大。
“透亮的瓶子……”他喃喃自语,眼中亮光一点点燃起来,“莫非是某种烧制新法的琉璃?”
熊世打了个酒嗝,点头道:“对,对,就是琉璃。比坊间那些要好看千百倍。你要是想看,这会儿夜深了,许是她人不在屋中。悄悄过去瞅一眼便是,又不拿走。”
这话一出,贺洋心中一动。
他本不是宵小之辈,可醉意蒙了分寸,加上对精工造物那股近乎偏执的执念,一时竟把私闯他人居室当成了一桩无伤大雅的趣事。在他心里,自己不过是一名求道的匠人,为了工艺前去观摩一件器物,算不上多大过错。
“好。”贺洋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酒碗往石桌上轻轻一搁,“左右无事,便随你去开开眼界。只看一看,不动别的东西。”
廊下,贺洋的夫人看着二人摇摇晃晃起身,不由得出声叮嘱:“天色晚了,二位要去哪里?切莫酒后生事。”
“无妨无妨!只是去寻个稀罕物件瞧瞧!”贺洋挥了挥手,满不在意,拉着脚步虚浮的熊世,一前一后,借着朦胧月色,穿过后院小门,沿着乡间石板小路,往客人所居的那片院落走去。
夜风吹散了几分酒气,却吹不散那股探奇的心思。
火田乡的夜色格外安静,各家灯火次第熄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龙莹莹所住的小屋坐落在院落一角,窗内黑漆漆的,瞧着像是屋里无人。
熊世醉意还没全消,心里其实隐隐有些打鼓。话是他吹出去的,如今真站在门前,才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怯意。可事已至此,再打退堂鼓未免显得自己胆小,只得咬咬牙,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悄无声息地开了。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从窗棂流泻而入,恰好落在正中那张木桌之上。
桌上,两只啤酒瓶静静立着。
那一刻,贺洋的醉意好像都被惊醒了大半。
寻常琉璃,多带着气泡、杂色,表面凹凸不平,烧出来的器皿也大多壁厚笨重。可眼前这两只瓶子,清透得如同山间寒冰,月光穿透过瓶身,在桌面上投下扭曲而明亮的光斑。瓶壁厚薄均匀,瓶身曲线圆润流畅,瓶口规整,不见半点手工吹制留下的歪斜与瑕疵。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琉璃工艺全部的想象。
贺洋缓步上前,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碎了这两件至宝。他伸出手,在瓶身上方悬了片刻,像是在朝拜一件圣物。
“是玻璃。”他低声说道,语气笃定,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这个东西。世间也有匠人烧造琉璃,可无论我怎么调整窑温、调配矿粉,都做不出这般纯净、精度如此之高的成品。”
这么多年,他翻阅古籍,走访窑口,亲手砌过三座试验窑,无数个日夜守在烈火之前,就是想要造出这种无杂质、成型均匀的透明器皿。若是能破解它的制法,便可以用来制作镜片、观测器具,他的格物之学便能再上一个大台阶。
此刻,两件样品就摆在眼前。
巨大的兴奋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只看见瓶子,却忽略了瓶里还泡着龙莹莹收集来的草药。那些根茎花叶,是她一路行医,慢慢搜集炮制,用来应对几种少见跌打损伤的药材。
贺洋脑中只剩下材料、熔点、矿料配比。
他随手拿起一只玻璃瓶,微微倾斜。
哗啦啦——
瓶内浸泡的草药、褐色药汁一股脑倾泻出来,洒在桌面,一部分顺着桌边淌到了地上。
熊世吓得一激灵,酒都醒了三分。
“贺兄!”他压低声音,急得额角冒汗,“你怎么把药材倒了!龙姑娘可不好惹,她十分爱惜自己的药。你这般做,若是叫她知晓,可要发怒的!”
贺洋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将倒空的瓶子举到月光下,转来转去仔细端详,漫不经心地回道:
“欸,妇道人家有什么可怕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口中这位龙姑娘。站起来还没我高呢,身形又瘦。我拿瓶子回去研究一阵又怎样?实在不行,我大不了赔钱便是。银子、药材,都可以补偿。世上谁会跟钱财过不去?”
在他固有的印象里,女子多看重金银补偿。只要肯出钱,损坏一些草药算不上什么大事。至于尊重他人私产、未经许可不得擅动,在汹涌的求知执念面前,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可他不知道,院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立在月色下许久。
龙莹莹方才去隔壁一户乡民家中,给夜里突发咳喘的老婆婆送了一剂汤药。回来远远便看见自己的房门虚掩,屋内有人影晃动。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里面二人所有动作、每一句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耳中。
温柔行医时的和善,一点点从她眉眼间褪去。
她爱惜药材,更厌恶这种“女子只要给钱就能打发”的傲慢。
龙莹莹迈步踏入屋内。
月光勾勒出她冷峭的侧脸。
“啪!”“啪!”
两声脆响,在安静的小屋中格外刺耳。
出手很快,干净利落。一巴掌落在贺洋脸上,一巴掌捎上了在一旁没能拦住、知情不报的熊世。
二人全都懵了。
贺洋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酒意瞬间被这一掌打散。他又惊又恼,捂着脸,一时竟忘了要反驳。眼前的女子,方才言语里被他看得无足轻重,动手却干脆利落,眼神里满是怒意,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
龙莹莹并不多言,冷着眼扫过散落一地的草药,又看向桌上两只空玻璃瓶。
贺洋自知再留下来无益,颜面尽失,只好拉着同样捂着脸、一脸茫然的熊世,狼狈地退出房门。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晚风凉丝丝地吹在发烫的脸颊上。
贺洋一边走,一边揉着腮帮子,依旧满心惋惜:
“我原以为好好商量,大不了多加些银钱,她便能将这瓶子借我一时。谁知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这可是罕见的精工材料啊,就这么被她拿来装药,真是可惜。”
转过一道巷口,前方青衫人影伫立,正是贺才智。
少年方才还沉浸在白日里彭川给他讲的杂交水稻的广阔天地里,正独自在月下散步思索稻种选育的法子,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兄长与熊世,一人捂一边脸,模样甚是滑稽。
贺才智不由得扬起嘴角,含笑问道:“兄长,熊世兄,你们二人这是怎么了?脸上何故如此?”
贺洋长叹一口气,满肚子委屈:“别提了。方才我寻到两件精度极高的琉璃器物,想借来研究一番,大不了赔钱补偿药材。谁料龙姑娘半点情面不留,直接动了手。可惜了那等绝世材料。”
话音刚落,旁边树影之下走出一个人。
彭川抱着胳膊站在月光里,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笑了一声。
“不过两只啤酒瓶子而已,值得你为此挨上一巴掌?”
“你若是想看更厉害的人造器物,我这儿还有个好东西。”
说着,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外壳破损的数码相机。
机身上布满磕碰的痕迹,屏幕碎掉,早就不能开机使用。一路颠沛之中,这相机只来得及拍下唯一一张相片,便彻底损毁。可就算残破至此,那一体成型的外壳、细密的按键、奇异的复合材料,依旧是这片天地里绝无仅有的物件。
贺洋一见这新奇的小方盒,立刻就把脸上的疼痛暂时抛在了脑后。他连忙小心翼翼接过来,借着微弱的月色反复翻看,指尖轻轻抚过机身表面,眼中求知的火焰熊熊燃烧。
“此物是什么?这般奇特的材质,我闻所未闻。为何多处破损?”
彭川便慢慢跟他解释,这叫相机,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时代,可以把世间景象定格留存。可惜它半路摔坏,只留下一张相片,再也不能拍摄新的画面。
说完,他从机身的夹缝里,小心取出唯一一张塑封好的照片,递了过去。
贺洋捧着这孤零零的一张相片,凑近月色细看。
画面里人像的毛发衣纹,纤毫毕现,逼真程度胜过任何丹青妙手。他啧啧称奇,随即又盯着相片上的人,微微摇头,十分认真地品评起来:
“妙是妙了。只是可惜。依我几日观察,这位姑娘性子刚烈果决,猛劲不输山中猛虎。可这独一份的光影留影,只拍出一副温婉模样。造物之人不去描摹她内里风骨,只取表面柔和,白白浪费了这仅此一张的通天技艺。”
熊世站在他身后,一听这话,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来了。
龙莹莹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就站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
先前倒药、私闯房舍一事还没消气,如今这人又拿着世上仅存的一张相片,随意臆断她的性情。连日积攒的火气一下子压不住了。
往日里那个耐心问诊、说话温声细语的医者形象荡然无存。
“一派胡言!”她忍不住出声,声音里满是愠怒。
贺洋刚要转头辩解。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
月色洒在乡路石板上,几个人僵立原地。
贺洋一手捂着脸,一手还捧着那台破碎的相机,掌心里夹着那独一无二的相片,整个人都愣在了晚风之中。
熊世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彭川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憋笑憋得辛苦。
远处,稻田里吹来的秋风裹着淡淡的稻香,漫过这又一场啼笑皆非的风波。
那残破的相机与唯一一张相片,还在贺洋手中。
一件来自异世的遗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搅动了这方乱世里,一位格物狂士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