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残机相赠,温水消嗔
清脆的掌音尚在巷间余韵未消。
贺洋一只手捂着方才又挨了一记耳光的半边脸颊,另一只手小心托着那台碎屏相机,掌心还捏着那张独一无二的塑封相片。月色落在斑驳的机壳上,他眼中的痴迷,竟盖过了脸上火辣辣的痛感。
彭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贺洋此人,狂傲、执拗,有时不通人情,可那份对格物造物近乎纯粹的热爱,却也着实难得。一台坏掉的相机于自己而言,不过是一件来自故土的残破念想,唯独那张唯一的照片,是不能送人的私念。
彭川略一沉吟,开口道:
“贺兄,看你对这物件这般上心。这台坏相机,我可以送给你。唯独这一张照片,我要收回来,留作念想。”
话音落下,贺洋猛地抬眼,眼睛骤然亮得如同点亮了两盏油灯,方才满心的委屈与羞恼瞬间一扫而空。
“当真?”他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自然当真。相机归你,相片还我。”彭川伸手,轻轻取回那张塑封照片,仔细贴身收好。
贺洋喜出望外,脸上的巴掌印都仿佛不疼了,连忙双手将残破的相机抱紧,好似捧着一件稀世至宝。
“彭兄竟如此大方!那我便不客气了!”他神采飞扬,语气满是郑重,“你放心,我定要日夜钻研,拆解构造,推演其理,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器物修好!若是能复原这光影留影之术,便是大功一件!”
也不等旁人再多言语,贺洋如获至宝,怀里紧紧搂着相机,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几乎是一路小跑,蹦蹦跳跳地往自家院落而去。
夜色已经极深,村中灯火大多熄灭,四下寂静。
回到卧房,他夫人早已吹熄外间烛火,铺好被褥等候。一抬眼,便看见自家夫君怀抱着个黑漆漆的小方盒,小心翼翼,如护奇珍。
贺洋连外衣都顾不上好好脱,蹑手蹑脚溜上床,不肯把相机搁在桌边,硬是搂在自己怀里,贴着胸口躺下,生怕夜间有鼠虫磕碰、或是不慎滑落摔得更碎。
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夫君,你今夜不与我同衾,反倒抱着这么个铁盒子睡。依我看,你干脆娶了它做二房算了。”
贺洋眼皮都舍不得多挪一下,一只手轻轻摩挲着相机碎裂的屏幕,嘴里还一本正经地回:
“妇道人家哪里懂得。此乃天外奇器,里面藏着万世格物大道,非同小可!莫要打趣。”
说罢,便侧过身子,背对着妻子,把相机护在身前,呼吸都放轻,满心都是明日要如何拆开外壳、辨明材质。夫人无奈地叹一口气,只能哭笑不得地转过身,不再去管这个为了造物痴魔的夫君。
另一边,小院偏房。
龙莹莹独自立在窗前,月色映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
今夜一桩接着一桩。有人擅闯她的屋子,倾倒辛苦收集的药材,轻慢女子,后来又随意妄议她的性情。纵然她方才两下耳光已经出了几分火气,可心底依旧闷闷的,郁结难舒。
石坚静静站在她身侧。
他依旧话不多,不善长篇大论地劝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等了许久,他才缓缓抬手,轻轻扯了扯龙莹莹的衣袖。一双沉静的眼睛望着她,眼神温和,似在轻声宽慰——不必太过动气,贺洋痴迷器物,许是一时糊涂,并非全然怀着恶意。
千言万语,他说不出几句完整的句子,可那份担心,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见龙莹莹眉宇间的愠怒仍未散尽,石坚默默退了出去。
不多时,他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还携了一块干净软布。
水盆稳稳搁在矮凳上,水汽袅袅升起,暖意漫开在微凉的夜里。
石坚蹲下身,抬眼看向龙莹莹,目光恳切。
没有花哨的甜言蜜语。他轻轻托起她的脚踝,褪去鞋袜,将双脚小心放进温水之中。指尖动作轻柔,蘸着热水,细细地搓洗、擦拭,连脚踝、趾缝都照顾周全。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双脚,暖意顺着肌肤慢慢蔓延至全身。
方才满腔的怒火、委屈与气恼,好像被这一盆温热水一点点化开了。
龙莹莹垂眸,看着蹲在身前、默默忙活的少年。
月色穿过窗棂,落在他的发梢。
喧嚣、争执、耳光、荒唐闹剧,仿佛都隔得很远。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脸上冰冷的神色终于缓缓消融。
罢了。
乱世行路,同行一路,本就难得。有些人偏执愚钝,有些人莽撞糊涂。不必事事都攥着怒火不肯放下。
夜风拂过院落,远处稻田沙沙作响。
一边是抱着异世残机、一夜无眠的痴狂匠人。
一边是一盆温水、无言陪伴,慢慢抚平怒意的两人。
火田乡这个秋末的夜晚,便在这般啼笑皆非,又带着一丝温柔的烟火里,缓缓落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