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灰婆
书名:至宝定鸿蒙 作者: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6073字 发布时间:2026-09-06

第二十二章 灰婆

西城最深的地方,早已没有路。

脚下漫溢开来的黑水堪堪浸到脚踝,那水并非寻常江河的液态流动,质地浓稠滞重,踩下去的时候,靴底会感受到一种黏滞的拖拽感,冷意顺着布面一寸寸钻进骨头缝里,如同踏进一锅彻底冷却、混杂无数药渣毒素的残药汤。每抬一次脚,黑水被靴身带起,拉出丝丝缕缕灰黑色水丝,落回地面时没有清脆的水声,只有沉闷、黏腻的“咕叽”闷响。

道路两侧的屋舍早已崩塌殆尽,门窗朽烂消融,徒剩一堵堵残缺孤立的残墙。九幽永夜漫无边际,终年不散的夜雾如同湿冷的棉絮,死死裹住整片西城。墙体被这终年不散的阴雾日夜浸泡侵蚀,砖石失去原本坚硬的质感,边缘被泡得发软疏松,墙皮大块大块往下剥落,碎渣混进脚下的黑水之中。黑雾在断墙之间缓缓流转飘荡,遮挡住远方的视线,目力所及之处,视野被压缩到极近的范围,再多往外,便是浓稠化不开的沉沉墨色。

斗笠人行走在最前方,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整张面孔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底下,看不见半分神情。此人对这片危机四伏的西城熟稔到近乎本能,脚步不疾不徐,从不回头张望,仿佛周遭盘旋游荡的阴邪气息,对他造不成半分侵扰。

李砚尘的背上驮着昏迷不醒的陈九。

陈九的躯体正在肉眼难察地持续变轻。那不是肉身消瘦的轻,而是魂魄被九幽阴气不断剥离之后,躯体流失生气带来的虚无感。可反观李砚尘,双腿却越来越沉重,仿佛每一步前行,脚下的黑水都在暗中伸出无数无形的阴冷触手,死死拽住他的脚踝,拼命想要将他拖拽进这片漆黑的泽地深处。

他每踏出一步,胸腔之中便涌上来一阵粗重短促的喘息。呼吸冲出喉咙,发出呼哒、呼哒的破败声响,好似一台彻底损毁老化的旧风箱,拼尽全力拉扯气流,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裂般的疲惫。冰冷的雾气顺着口鼻钻进肺腑,蚀得胸腔隐隐作痛。身上麻衣早被夜雾与黑水打湿,冰冷布料紧紧贴在脊背,背上陈九身体传来的微弱体温,是这片死寂寒域里仅存的一点活气。

李砚尘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灵力,想要以此抵御周遭无孔不入的阴寒。可九幽天地法则诡异,灵力运转起来格外滞涩,丹田里流转的灵力如同被厚厚的淤泥包裹,运转一寸,就要耗费数倍的心神。他的洞察感知也被这片地域死死压制,神识向外铺展,触碰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什么都探查不到,周遭潜伏的危险全部隐匿在黑雾之下,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一堵残墙的阴影之中窜出什么东西。

四下安静得可怖。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阴魂的呜咽都听不见。整片西城,只剩下三人踩过黑水的黏腻脚步声,还有李砚尘粗重、破碎的呼吸,在死寂里来回回荡。

斗笠人的脚步骤然停下。

一扇极窄的木门,横亘在前方黑雾的尽头。

门板是灰白色的老木,历经无穷岁月侵蚀,木头内里已经糟朽发黑,无数细密裂纹如同蛛网一般爬满整扇门板。丝丝缕缕浑浊的黑气顺着门板缝隙缓缓往外渗,门缝之间,漏出一线极其微弱昏黄的光。

那一点黄光,没有半分暖意。不像人间灯火燃烧烛油散出来的光亮,反倒像是腐烂变质的灯油勉强苟延残喘烧出来的微光,光线浑浊、昏沉,落在黑水上,连一丝像样的反光都映照不出来。

斗笠人没有抬手叩门,手掌轻轻搭住门板边缘,无声向内一推。

朽坏的木门没有发出寻常木门“吱呀”的刺耳转轴声响,只是如同浸过水的厚皮革一般,悄无声息向着屋内滑开。阴冷浑浊的气息自屋子内部涌出来,混杂着草药腐朽、油脂焦糊的古怪气味。斗笠人侧身站到门边,斗笠的阴影扫过门框,朝着李砚尘微微偏头,示意他进去。

李砚尘微微屏息,背着陈九弯腰跨过门槛。

屋内暗得惊人。

刚踏入房门的那一瞬,外界残存的微光瞬间被房屋吞噬殆尽,李砚尘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凝神静气,足足屏息一息的功夫,瞳孔才慢慢适应这近乎彻底的黑暗,一点点看清屋内的光景。

屋子的空间不大,四壁是夯土墙壁,墙面坑坑洼洼,布满经年累月烟熏火燎留下的黑色焦痕。房屋正中央,架着一口硕大厚重的黑铁锅,铁锅外壁布满厚厚的炭黑污垢,锅壁上还凝结着一层一层干涸板结的油垢。锅底沉沉积着一层浓稠发黑的油液,油面死寂,几乎不起波澜,水面之上,零零散散漂浮一撮已经焦黑卷曲的干枯野草,野草早已失去原本形态,只剩下碳化后的残躯。

铁锅的侧边,坐着一个年岁已经大到无法估量的老妇人——灰婆。

她的苍老,绝非寻常老人皱纹堆积那么简单。沟壑纵横的皱纹密密麻麻爬满整张面孔,皮肤干瘪塌陷,如同晒干脱水的老树皮。满头白发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浊色,好似经年累月落满灰尘的陈旧丝帛,长发没有束起,丝丝缕缕垂落,顺着肩头、脊背,一直铺散流淌到地面,发丝末端浸泡在地面浅浅的黑水之中,悄无声息吸纳着周遭漫溢的阴气。

灰婆双目紧紧闭合,嘴唇微微蠕动,下颌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咀嚼。嘴里仿佛含着一块永远也嚼不烂的树皮,咀嚼的节奏单调而机械,屋内安静,牙齿摩擦的细碎咯吱声响,在黑暗之中格外清晰,听得人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灰婆。”

斗笠人的声音在昏暗屋子里响起,声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灰婆依旧没有睁开双眼,只是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沉闷沙哑的哼鸣,那声音浑浊干涩,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

斗笠人抬眼看向李砚尘。

“把人放下。”

李砚尘点点头,小心翼翼弯下脊背,将背上昏迷的陈九平平稳稳放到冰冷潮湿的泥土地面上。地面泥土混杂黑水,湿冷刺骨,一接触陈九的衣衫,便有丝丝寒气往他身体里钻。安置妥当之后,李砚尘向后退开半步,脊背微微绷紧,手掌悄然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之上,全身神经紧绷,时刻提防突发变故。

直到这时,灰婆才极为缓慢地掀开眼皮。

那一双眼睛,和她苍老枯朽的躯体格格不入。瞳仁是通透的黄澄澄色泽,好似经过长久熬煮凝固成型的药蜡,在昏暗屋舍里面,隐隐泛出一层幽幽的微光。灰婆的视线先是落在地面躺着的陈九身上,目光沉沉,自上而下将陈九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而后转动眼珠,视线调转,牢牢锁在李砚尘的身上。

“焦骨。”

灰婆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石摩擦过木头,每一个字都耗损巨大气力,“谁让他擅闯乱葬岗的?”

“是他自己。”斗笠人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遮掩。

灰婆喉咙里溢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呵笑,笑声沙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叹息。她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手指骨节凸起,皮肤薄得几乎贴在骨头上,褶皱的皮肤缝隙里沾满黑褐色的油垢。枯手直接探进铁锅锅底浓稠的黑油当中,指尖捞起厚厚一层漆黑油膏,两根手指指尖来回揉搓,漆黑油液在指缝之间黏腻地拉丝。

她俯身,将沾着黑油的指尖凑到陈九的鼻孔下方。

漆黑油膏散发一股诡异刺鼻的药腐气息。不过数息,躺在地上的陈九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原本微弱几不可察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口起伏幅度变大,喉咙里面溢出细碎痛苦的闷哼。

灰婆微微颔首,黄澄澄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了然:“魂没有彻底散尽,尚且可以强行拖住。拿来,东西呢。”

斗笠人的目光转向李砚尘。

李砚尘没有多余言语,一言不发,直接卷起自己左侧衣袖,整条小臂暴露在阴冷空气之中。在九幽之地,活人的血气本就是世间最稀罕的物事,更何况是从望川活着走出来之人的血。

灰婆也毫不客套,伸手往锅沿边上一捞,拿起一只边缘崩出好大一个缺口的粗陶碗,手腕一推,粗陶碗“哐当”一声,滑到李砚尘脚边的泥地上。陶碗碗壁粗糙,沾满黑色污渍。

“半碗。”

简简单单两个字,分量千钧。

李砚尘右手握住腰间短刀,寒光一闪,刀刃极快划过左手腕内侧皮肉。刀口并不宽大,是一道细窄整齐的切口,没有喷涌的鲜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细的刀口缝隙,一点点向外渗透流淌。这血液和阳世人间鲜红温热的血液截然不同,颜色暗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微光,落在粗陶碗碗底,发出沉闷、轻缓的滴答,滴答声响。

他垂着手,任由血液持续不断向下滴落。

灰婆站在一旁,黄蜡一般的眼珠死死盯着陶碗,全程没有开口喊停。

鲜血不断汇聚在碗底,暗红色液面一点点向上抬升。李砚尘的脸色,也随着血液流失,一点点褪去血色,原本尚有几分血色的面皮,飞快变得苍白,唇瓣失去红润,泛出淡淡的青灰。一阵阵眩晕感从脑海深处涌上来,四肢百骸泛起一阵阵虚软无力,丹田之内灵力动荡,周身寒意成倍翻涌上来。

直到碗中血液堪堪凑齐半碗的刻度,李砚尘才抬手,撕下身上麻衣的一大截衣角,用力紧紧缠绕捆绑住手腕的伤口,死死勒紧,压制血液继续往外流淌。做完这一切,他踉跄后退几步,后背重重靠在冰冷夯土墙壁之上,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地面,胸口不住起伏,默默调息稳住摇摇欲坠的气血。

灰婆弯腰,伸手端起那只盛满活人鲜血的粗陶碗。

她俯下身,捏着陈九的下颌,迫使陈九的嘴巴微微张开,将碗里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朝着陈九的口中灌进去两口。

暗红色血液滑入陈九喉咙,下一刻,陈九喉咙里面响起一阵咕噜噜沉闷的滚动声响,仿佛有一团滞留在咽喉深处的污浊阴物,被硬生生从体内推挤出来。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嘴角溢出一缕灰黑色的浊气。

余下大半碗鲜血,灰婆抬手,尽数倾倒进中央那一口大黑铁锅之中。

暗红色人血落入漆黑浓稠的锅底油液。

刺啦——

一声低沉的闷响炸开。

沉寂死寂的黑油骤然翻滚沸腾起来,无数细小黑色气泡不断往上翻涌炸裂。原本漂浮锅面之上那一撮焦黑野草,瞬间四散开来,丝丝缕缕笔直向上升腾起几缕纤细灰白烟气。

这烟格外怪异。屋子之中明明流转阵阵阴风,可这几道灰烟笔直向上,纹丝不动,完全不受气流扰动。

灰婆抬起干枯的手掌,掌心摊开,将那几缕升腾的灰烟一把拢入掌心。她手掌紧紧收拢,死死按压在陈九的头顶天灵位置。手掌重重往下按,力道极大,仿佛要将什么东西强行镇压回陈九的躯体之内。手掌按在头顶,久久没有松开。

地面上的陈九浑身猛地剧烈抽搐一下,四肢不受控制地蜷缩绷紧,浑身肌肉震颤。片刻之后,痉挛消退,躯体重新软软摊回地面。原本微弱飘忽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胸口起伏变得均匀绵长。

“成了。”

灰婆随手将空缺口陶碗丢掷在地,陶碗撞击泥土,发出沉闷响声。“让他睡一觉。若是能够醒过来,还能再活七天。”

“若是醒不过来呢?”李砚尘靠着墙壁,声音带着失血过后的虚弱沙哑,开口问道。

灰婆眼皮耷拉,黄澄澄的眼珠扫过地面昏迷的陈九,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没有半分波澜:“醒不过来,便直接扔回乱葬岗。九幽的土地,从来不缺埋骨之人。”

话音落下,灰婆的视线调转,落到李砚尘包扎布条的手腕伤口之上,目光沉沉:“你倒是舍得。在这九幽地界,一个活人的半碗鲜血,拿来换我这条老命,都绰绰有余。”

李砚尘没有接下这番话。他抬眼望向站在屋子当中的斗笠人,心底生出迫切想要离开此地的念头,想要开口询问何时动身离开。

但斗笠人依旧稳稳站立原地,身躯纹丝不动,斗笠的阴影笼罩全身,仿佛还在等候什么别的东西,丝毫没有动身离去的打算。

灰婆弯腰,伸手拽住陈九的胳膊,费力将昏迷的人拖拽到墙角墙根底下。她从身后扯过来一块厚厚的黑色油布,油布表面布满油垢与霉斑,将油布完整铺开,严严实实地盖在陈九的身上,隔绝周遭四处弥漫的阴冷阴气。

做完这一切,灰婆才缓缓转过身,整个身躯正对李砚尘。

那双黄蜡一样的眼睛,再次落到李砚尘身上。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格外长久,视线一寸寸扫过李砚尘的头颅、脖颈、肩膀、四肢,仿佛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直直窥视藏在肉身深处的魂魄本源。阴冷的目光落在身上,带来一种被扒开全部伪装的刺骨寒意,李砚尘只觉得浑身每一寸肌肤都被看得通透,心底本能升起一股警惕。

“你是从望川活着回来的。”

灰婆吐出这句话,语气笃定,完全不是疑问。

李砚尘双唇紧闭,没有应声。

灰婆继续缓缓开口,沙哑的嗓音在昏暗房间回荡:“这条西城巷子四处游荡的阴气,但凡靠近你的双脚,便会自动向两边散开。你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寻常活人的肉身,不要说在这里耗损半碗鲜血,仅仅只是从我的这一扇门前路过,周遭翻涌的阴气,就足以将活人压得浑身骨头剧痛,瘫倒在地,神魂受创。可你,站在这里,稳稳当当。”

李砚尘听闻此话,心中一震,低头垂眸看向自己脚下。

脚下漫涌过来的漆黑黑水,流淌到他的靴底旁边的时候,竟真的如同遇到无形屏障一般,水流自动向着两侧分开,绕开他的双脚,形成两道浅浅分流,刻意避开他的躯体。方才心神全部放在陈九身上,心神慌乱紧绷,他竟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桩诡异的异象。

“望川,已经认下了你一星半点印记。”灰婆一边说着,伸手从身侧地上捞起一块黑乎乎、质地柔软的粗布,抬手直接丢向李砚尘。黑色软布带着一股腐朽草药的气味,轻飘飘飞过来,落在李砚尘怀中。“拿这个,把你的伤口捂严实。你的血,一滴都不可以滴落在这片土地之上。”

“但凡一滴落在九幽泥土,会引来无数阴邪之物疯抢。到时候,莫说这间小屋护不住你,整片西城的厉鬼阴物,都会循着血气,蜂拥而至。”

李砚尘伸手接住那块乌黑软布。他解开之前缠绕手腕的破旧麻衣布条,拿过这块灰婆给来的软布,重新紧紧将手腕上的伤口层层包裹严实,牢牢封住伤口,杜绝一丝一毫血液外溢的可能。

门口位置,斗笠人终于挪动脚步,走到木门边上,侧过头,斗笠的阴影朝向李砚尘。

“走。陈九今夜留在此地,待在灰婆这里,不会出事丢命。”

李砚尘目光投向墙角油布覆盖之下的陈九。

陈九陷入沉沉昏睡,胸膛之下,是平稳微弱的起伏,一缕微弱生机牢牢锁在躯体之内。

李砚尘撑住身后土墙,用尽气力缓缓站起身来,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冲击脑海,脚步微微虚浮,他稳住身形,跟随着斗笠人,迈步走出这间昏暗的木屋。

踏出房门,身后木门缓缓向内闭合。门缝收窄的一瞬间,灰婆那双黄澄澄如同药蜡一般的眼眸,在缝隙之中骤然亮了一瞬,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有什么隐晦的话语正要吐露。可还不等李砚尘捕捉其中意味,厚重木门便已经完全合拢,将屋内的一切尽数隔绝在门板之后。

周遭重归西城的黑雾与黑水之中。夜雾依旧在残墙之间翻涌飘荡,脚下黑水依旧黏冷刺骨。

“灰婆说,我站得稳。”李砚尘一边往前走,开口出声,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乏。

斗笠人走在前方几步远,背影隐没在沉沉夜幕雾气里面,淡淡应答一声:“嗯。”

“自从你活着踏出望川那一刻开始,西城四处游荡的阴气,便已经开始认你。灰婆愿意出手救下陈九,大半缘由,便是看中了你身上这一层望川印记。单凭半碗活人鲜血,还远远不足以换取她出手救人的代价。”

李砚尘脚步一顿,心底生出无数疑问,眉头微微蹙起:“那我现在,算什么?”

斗笠人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一人在前,一人在后,踩着满地黑水,在死寂的西城废墟之中继续前行。耳边只有踩过黑水的咕叽声响,黑雾在身体两侧流转,远处断墙黑影如同蛰伏的怪物,静静矗立在黑暗当中。

漫长一段沉默行路之后,斗笠人的声音,才再度从前方黑暗之中传过来。

“明日,你去往黑水湾。那里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你这一副身躯,如今究竟能够做什么,又有什么事情,万万碰不得。”

李砚尘抿紧嘴唇,不再继续追问。

今夜经历的一切,已经足够沉重。手腕伤口一阵阵隐隐作痛,流失大半血气带来的虚弱盘旋不散,陈九那只有七天的残命压在心口,望川留在自己身上的未知印记,还有九幽潜藏在黑雾之下无穷无尽的未知凶险,一桩桩一件件堆叠在心间。

不知道从天穹哪一处缝隙,漏下来一缕稀薄惨白微光,微弱的光洒落,映照脚下流动的黑水,水面泛开一片冷冷的亮泽。

李砚尘跟在斗笠人身后,一步一步,踏着冰冷黑水向前行进。脚步依旧沉重虚浮,但是他的心底,对比起刚刚踏入九幽之时那种全然茫然无措的状态,已经多出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底气。

至少在这里,在这片九幽死地之中,他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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