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管事,”云舒慢声说,“你也听见了,小狐狸不愿意,刚刚你们的动静那么大,他要是愿意跟你走,早就下来了。他不下来,你们在我这儿也带不走他。”
她没起身,也没赶人,就那么坐在沙发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管事的脸色沉下来,但没有发作。
梓家的人,再急也不会在别人的地盘上撒野。她只是站起身,语气还算克制:“云舒小姐,我没有和你开玩笑,这件事不是小孩子的脾气,家主是认真的。”
云舒也站起来。
她没抬头看她,只对梦庄说:“去告诉小紫,沈管事来接他了。他愿意走,就下来。不愿意,就让他继续睡。我这儿不强迫谁。”
梦庄应了,转身上楼。
沈管事站在那儿,有点进退不得。
她不确定云舒是真不管,还是在给那小子撑腰。她更不确定楼上那只狐狸会怎么选。
毕竟少爷的脾气在家里面她也是有目共睹的,而且虽然是雄性,但是梓家上下多多少少都是宠他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只有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漏进来,像在提醒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喘着气。
楼上一直没动静。过了几分钟,梦庄下来,神色淡淡:“它睡着了。”
云舒转头看沈管事,眼神平静:“你也听到了,它睡着了。”
“现在我也不确定你们和它的具体关系,但是小狐狸现在是我的宠物,如果它想和你走,我也不会阻拦,只是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够等一会儿,等他起床。当然,你们要是很忙,我也可以在它醒后转告它你们的意思。”
沈管事站了起来,微微思索两秒,想到少爷一贯的脾气,她终于微微欠身:“是我们来得不巧了,多有叨扰,希望小姐不要见怪。我们改日再来便好,只是麻烦您先不要吵醒“小梓”。”
“也行吧,我会转达它的。”
听完云舒这么说,沈管事也是放下心来。她便转身走了。
接驳艇很快就升空,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里。
云舒重新坐回沙发,没说话。
她在想,沈管事走时,没有再看楼上。
她不信小紫睡了。
她也不信云舒不知道。她走,是因为再留下去,事情会更难看,或者说,她不敢得罪小紫。
梦庄站到她身侧,低声说:“主人,我想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她今晚应该还会来的。”
云舒轻轻“嗯”了一声。
她早该猜到了。
小紫那么通人性,而且那天,梓苳对她说了一些关于他弟弟的暧昧不明的话。
当时她只以为对方看到了梓洛和自己在宴会上的接触,因为他是在提醒自己要注意分寸,但是没想到,他说的是另一层意思。
原来,他说的梓洛不只是那个宴会上软萌可爱的正太,而是还包含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小紫”。
瞒得挺深的哈,这小东西。
云舒轻嗤一声,之前她试探他,他还装作若无其事。
也真是难为他了。
她抬头看了眼楼上,属于梓洛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静得过分。
云舒没去敲,她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空水杯,忽然笑了一下:“小狐狸啊,你可真会给姐姐找事。”
她的话音刚落,楼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下来,又像是一条尾巴扫翻了床头的小灯。
云舒和梦庄同时抬头。
门开了。
梓洛站在那里,不是狐狸形态。他穿着一身黄色制服,粉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刚从一场很乱的梦里醒过来。
他眼睛有点红,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又轻又浮,像随时会碎。
“姐姐。”他叫了一声。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云舒看着这样的他,倒是有些意外。
意外他的坦白。
梓洛看着云舒没有什么表情,心里面不断地发虚。
终于还是要面对了吗?
梓洛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就像一个小丑。
不能把女王逗笑,却仍要独自唱独角戏的小丑。
云舒没有说话,他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就站在楼梯口,像在等她一句“你下来呀!”,又像在等她一句“你给我滚”。
云舒看着他心虚的小模样,什么都没说,就是微微勾唇。然后,看对方实在是按耐不住泫然欲泣的样子。
抬手,把一只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然后手指弯曲对他做了一个动作。
“下来吧。”她说,“沈管事走远了。”
梓洛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在家里做少爷的他,哪里面对过这种局面?
又有谁敢轻易给他下面子?
但是现在对方给了台阶,梓洛却不敢轻易地下了。
你在怕什么?这个局面不是早晚都要面对嘛?而且云舒已经给你台阶了,你为什么不顺着台阶下去?
梓洛心里面一个声音疯狂地叫嚣着,催促着他赶紧挪动脚步,然后向楼下的她走去。
但是另一个声音却一直在说。
你可要想好了,你欺骗了她,她不会原谅你的。
她不会原谅你的!
这个声音先是在他的脑海里面放大一圈,但是又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
过了两秒,他忽然笑了。
很轻,像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更怕了。他一步步走下楼,在离云舒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是啊!早晚都要面对的。
而且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的步子挪动了。
他还没开口,梦庄已经走到门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软底的室内鞋,轻轻放到他脚边。
“地上凉。”梦庄说。
梓洛低头看了那双鞋一眼,又抬头看梦庄。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连这种时候都不会出错。
虽然他变了一副模样,但是梓洛隐隐约约地还记得。
他是那只兔子。
被云舒金屋藏娇的银色兔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在外人面前露面,但是出于对云舒的尊重,他一直对这件事对外人缄口不言。
梓洛想,这只兔子或许是有拟态的能力吧,但是出于直觉,梓洛现在一眼就认出了他。
而他自己,光着脚站在云舒面前,非常的滑稽,和对方的体面形成了对比。
他慢慢穿上鞋。
云舒就坐在那儿,看他把鞋穿好,在梓洛看来,现在的她的目光很静,带着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这种眼神,和他是狐狸形态时看他的眼神完全不同。
梓洛看着云舒的嘴唇翕动:“先坐下,你这样子,能走哪儿去。”
梓洛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嗯”了一声,乖乖坐到她斜对面的沙发角里。
像那天在花园里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用假装崴脚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了。
就用自己原本的模样。
以后,大概也再也回不到小狐狸的样子了吧,也不能,再做她的小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