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沿着河道又走了两天。这两天里，河岸越来越窄，窄到有时他不得不侧着身子，从灌木丛里挤过去，枝条抽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印子，像是被谁用指甲挠了一把。水流越来越急，急到能听见水撞在石头的棱角上，发出闷闷的响，那声音不是清脆的，是钝的，像是骨头在关节里摩擦。风里带着的泥沙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冽的水汽，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从那些他还没走到的地方，先一步派了信使过来，告诉他前面还有路，前面还有别的东西。河水变清了，从浑浊的黄色变成灰绿色，那绿色不是鲜的，是沉的，像是一块被水反复冲刷的玉，露出了里面的芯子。他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了，拳头大的，巴掌大的，半埋在沙里，石头上长着一层细密的青苔，在水流中缓缓摆动，像是一片正在呼吸的绒布，又像是谁在水底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毛，替这条河保暖。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河道忽然变宽了。不是慢慢变宽的，是一下子，像是一条被捏紧的绳子突然松了手，河面在眼前猛地铺开，铺得他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觉得那水要漫到脚边来了。他停下来，站在河岸上，膝盖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松了一下。前方的水域已经不是河道了——它重新变成了湖，但比之前那片更小，更安静，像是一个被收拢了的怀抱，不再张牙舞爪地吞东西，只是静静地摊在那里。水的颜色也更深，近处是浅灰，远处是暗绿，那暗绿深得发黑，像是一块陈年的伤疤，表面愈合了，底下的颜色还是深的。湖心有一座小岛，不大，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块被遗落的石头，又像是一个从水底浮上来的梦。岛上长着一棵老树，枝条向着水面垂下来，很细，很密，像是一把被撑开又没完全撑开的伞，伞骨是黑的，伞面是灰的，在暮色里那轮廓显得很孤独，但又很固执，像是谁在那里插了一根钉子，告诉自己这里还有陆地，这里还能站住人。
他站在河岸上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往前走。腿上的肌肉在跳，一跳一跳的，是走得太久之后的余震，像是身体里还装着那条河的水流，停不下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比以前更淡的水草味，那味道里少了一点腥，多了一点甜，像是湖水把自己洗干净了一遍，把沉在底下的东西都收好了，不再往面上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已经被风干得裂了几道细纹，细纹里嵌着黑泥，不是脏，是走得太久了，泥已经长进皮肤里了。指甲缝里嵌着干泥，像是一道道黑线，画在指甲盖上。手背上有一道被灌木枝条刮出来的红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是深褐色的，边缘翘起来一点，像是一张快要脱落的皮。他看着那道痂，忽然觉得那像是某种记号，不是伤口，是路标，是这条河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证明他确实走过来了，不是梦。
他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走下去。脚下的碎石被湖水泡得发滑，他踩稳了，一步一步下到水边，在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比他想象中要凉一些，但不是刺骨那种凉，是那种能让人精神一振的凉，像是一根针，从指尖扎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把一路上的昏沉和疲惫都扎破了。他洗了手，手指在水里搓着，搓掉那些嵌在缝里的泥，泥散了，化在水里，被水流带走了，像是一段被洗掉的往事。他又洗了脸，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流过眼角，流过脸颊，流过下巴，往下滴，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那波纹很小，但很执着，一圈套着一圈，往远处推，很快又被风抚平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蹲在那里，看着水面慢慢恢复平静，水面上的倒影从晃动到稳定，最后显出一张脸——胡子拉碴的，眼窝陷下去的，颧骨突出的，像是一张被风吹干了的皮，蒙在骨头上。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是自己，或者说不愿意认。然后他站起来，水珠从下巴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湿了一小片，那湿意贴着胸口，和木匣的棱角叠在一起，凉的和硌的混在一起，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这具身体还在，还在走，还能感觉到疼和凉。
他站起来，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湖面平静，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灰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蓝，那蓝色很薄，像是正在慢慢地把自己从冬天里抽出来，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染。他沿着湖岸绕了小半圈，走到正对着小岛的位置，停下来。他看见湖岸对面有一条窄窄的土路，从湖边延伸出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消失在远处的缓坡后面。那条路的方向，和他一直走的方向一样，都是往南。那路很窄，不像是车走的，像是人踩出来的，一步一步，把草踩倒，把土踩实，踩出了一条路。他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水面上的倒影从清晰变模糊，又从模糊变清晰。他把手按在胸口，按在木匣上，木匣的棱角隔着湿了的布料，硌着掌心的纹路。他想起那句话——“她在南边”——现在他离南边更近了，近到能闻到那边的水汽，近到能看见那边的路，但“她”在哪里，他还是不知道。也许就在那条土路尽头，也许在更远的雾气里，也许根本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只是在他心里，像这根木匣的棱角，一直硌着，一直提醒他，不能停。
然后他沿着湖岸继续走，朝着那条土路的方向，一步一步，把这片湖也放在了身后。湖水在脚边轻轻拍打着岸，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谁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回头，没有听清，也不需要听清。有些路是只能往前走的，回头会让脚步变沉，会让膝盖里的铅更沉。他继续走，木匣在胸口贴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起伏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那颗额外的心脏，终于适应了这种节奏，适应了这种没有尽头的、一步一步的、往南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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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