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见青山
第一章：体面的门槛
温家客厅的中央空调定格在二十四度，体感舒适，却冷得让人骨里发寒。
叶青峰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深灰色西装，昨晚在出租屋里用熨斗烫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丝褶皱，但领口的商标被他剪掉后留下了一圈细微的线头。这是温母在打量他时，第一眼注意到的地方。
“青峰啊，喝茶。”温母坐在主位上，将一杯西湖龙井推到他面前。她的动作优雅，指尖上的翡翠戒指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这茶是你叔叔去年特意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特级，你尝尝。”
“谢谢阿姨。”叶青峰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壁时，微微一顿。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实的茧子，那是常年搬卸渔货留下的印记。此刻，这双手与那只描金边的骨瓷茶杯格格不入，像是一块粗糙的礁石掉进了丝绸堆里。
“妈，他手上有伤，别烫着。”温见微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她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间尽是温柔。她很自然地坐到叶青峰身边，拿过他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先喝口水吧，你下午不是还在码头吗？”
“不碍事。”叶青峰轻声说。他看着温见微，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为了赶这场晚宴，他下午在码头扛完最后一箱货，连澡都没来得及洗，就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换了衣服就匆匆赶来了。
温母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
“见微，你先去厨房看看炖汤好了没有。”温母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温见微咬了咬下唇，看了叶青峰一眼。叶青峰对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等女儿进了厨房，温母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叶青峰身上。
“青峰，我知道你是个踏实的孩子。”温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见微从小娇生惯养，脾气也被我们惯坏了。你能包容她，阿姨心里是感激的。”
“阿姨言重了，是我高攀。”叶青峰低声道。
“高攀？”温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地，却压得叶青峰喘不过气，“这个词太重了。我们温家不是那种老古董，不讲道理的。但是青峰，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她放下茶杯，从身旁的真皮手包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推到叶青峰面前。
“这是见微上个月的开销。不算买衣服和包，光是日常的护肤、健身、人情往来，大概在三万左右。”
叶青峰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数字很清晰，排版很工整。
“阿姨知道你码头的工作辛苦，一个月大概六七千块。”温母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见微不是不能过苦日子。但是，如果她习惯了每天一杯星巴克，你给她一杯速溶，她不会觉得你省钱，她只会觉得落差。时间久了，委屈的不是她，是你。”
叶青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那张纸，而是看着温母的眼睛。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温母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仿佛在欣赏一个懂事的孩子，“门当户对，不是势利，是为了减少摩擦。我是为了你们好。你爱见微，难道忍心看她以后为了孩子的奶粉钱，或者你换季买不起一件像样的衣服而红脸吗？”
厨房里传来温见微清脆的声音：“妈！汤好了！”
温母收回那张纸，站起身，拍了拍叶青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吃饭吧。菜要凉了。”
晚餐很丰盛。水晶虾饺、清蒸石斑、鲍汁扣鹅掌……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叶青峰吃得很少。他不太会用那套骨瓷的刀叉，总是怕弄出声响。温见微一直在给他夹菜，试图打破餐桌上的沉默。
“青峰，尝尝这个虾饺，这家的招牌。”
“谢谢。”
温父坐在主位上，喝着红酒，偶尔问叶青峰两句码头的情况，语气平淡，像是在例行公事地面试一个基层员工。
“码头现在效益怎么样？”
“还行，旺季的时候加班多。”
“嗯，辛苦。不过年轻人多吃苦是好事。”
叶青峰点头，心里却清楚，温父的“吃苦”是指商场上的博弈，而他的“吃苦”，是真正的一身汗水和盐渍。
饭后，温见微送叶青峰出门。
初秋的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温家别墅区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温见微抓着叶青峰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怕我以后受苦。”
叶青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是为你好。”叶青峰说。
“那你呢？你怎么想？”温见微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不管什么门当户对，我只要你。”
叶青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
一枚碎钻戒指，在路灯下闪着细碎却坚定的光。
“见微。”
“嗯？”
“给我三年。”
他单膝跪地，不是在水晶灯下，而是在温家门前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三年。我会让阿姨觉得，她女儿嫁给我，不是受苦，是享福。”
温见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着嘴，拼命点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傻瓜……”她哽咽着，把戒指套进自己的无名指，“谁要你证明了……”
叶青峰站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和他身上洗不掉的鱼腥味混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强行交融。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等我。”
远处，温家二楼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温母站在窗后，看着楼下相拥的两人，面无表情。她转过身，对正在看报纸的温父说：
“联系一下九渊吧。那孩子回国也有段时间了，该来家里吃个饭了。”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