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土路比楚寻想象的要长。他沿着它走了一整个上午，路从湖边延伸出去，穿过那片稀疏的树林，然后进入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野草，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草叶贴着地面伏倒又弹起，发出一种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响，像是在替这条土路做呼吸。路面是泥的，不是碎土，是真正的泥，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之后又晒干，表面结了一层硬壳，暗红色的，踩上去会碎，碎成粉末，发出一种类似咬碎干饼的脆响，扬起来落在他的鞋面上，把布鞋染成暗红色，和之前的路完全不一样。这里的泥是红的，暗红色，像是掺了铁锈，手指按下去，指腹上会留下一层极细的红粉，那粉是涩的，带着一股腥甜味，像是血干了之后的残渣。他走了一阵，鞋底沾了泥，越走越重，每抬一次脚都像是从泥里拔出一颗钉子。
路边有一块倒下的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斜指着天空，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手指。他蹲下来，膝盖骨响了一声，在寂静里传出去很远。他用手拂开碑面上的浮土，土是干的，呈块状，拂开之后露出底下发白的石面。他凑近了辨认，鼻尖几乎碰到石头，闻到一股陈年的、被水气蚀透的腥气。他认出两个字——“柳村”。笔画已经浅得只剩一道沟，像是被无数只手指反复摸过，把字摸瘦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凑得更近，眼睛几乎贴上去，隐约能看出“三十里”三个字，那“三”字的一横已经断了，“十”字的竖弯成了弧线。他站起来，沿着路继续往前看，前方是起伏的丘陵，看不见村落的痕迹，但他知道这个方向是对的，那方向像是一根线，从石碑上牵出来，牵在他脚前。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昨天轻了一些，不是身体轻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两个字撬松了一点，像是一扇锈死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光从缝里漏进来。他感觉骨头缝里的酸还在，但不再往下坠了，像是被岸边的红泥吸走了一部分，连同那些走夜路时积在脊梁骨里的潮气，一并被这干燥的风带走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路开始爬坡。坡度不大，但持续往上，他的呼吸变重了，从鼻子进气已经不够，开始用嘴，空气灌进喉咙，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刮得嗓子眼发疼。空气里的水汽比湖边少了很多，像是被这坡滤掉了，只剩下干巴巴的、带着土腥的气。他走了一阵，在坡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谷地在身后铺开，那条红色的土路像一道细长的伤口，穿过绿色的草野，消失在远处的湖边。湖面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磨亮的盾牌，横在地平线上，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站在坡顶站了一会儿，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像是要把他往回推，推回那片水域里去。他没有回头，但知道那湖还在那里，还在他身后，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看着他走。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下坡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像是一根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枝条。
下坡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草也越来越高，高过膝盖，扫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他走了一阵，看见路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壮，树皮粗糙得像砂纸，树根处有一个被雷劈过的缺口，缺口是黑的，边缘烧焦的木头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缺口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叶子是褐色的，泡得发胀，像是谁扔进去的几只死蛾子。他在树荫里坐下来，树荫是稀的，不是密不透光那种，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打下细碎的光斑。他把布袋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木匣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咔嗒”一声，在寂静里显得很脆。里面的纸还叠着，和昨天一样。他把纸拿出来，展开，那行字——“她在南边。替我找到她。”——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深，像是被湿气浸透之后又重新晒干的，那墨迹在纸纤维里洇开，边缘发毛，“在”字的一笔已经晕开了，像是谁用湿手指抹过。他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她”字上停了一下，那笔画是凹的，是刻进去的，他能感觉到指腹下的凹凸。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去，折痕比昨天更深了一道，盖上盖子，放回怀里，贴着胸口，那棱角硌着肋骨，和心跳撞在一起。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温热的，像是有人用粗糙的手掌在他脸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忽然想起古堡灶台里的光，想起莎莉坐在对面的剪影，想起她呼吸的声音。那些画面在眼皮底下闪了一下，没有停留，像水面上的光斑，风一吹就散了。
他歇了大概能抽完一根草茎的工夫，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在暗处叹了口气。他继续往前走。坡底的路重新变平了，路两侧开始出现一块块被翻过的田地，土是深褐色的，垄沟整齐，像是被人仔细打理过，但边缘干裂，裂缝里长着一根很细的草，是唯一的绿色，在风里轻轻抖。田里的土是湿的，泛着潮气，但垄沟边缘干裂，像是浇过水之后又晒了几天，那干裂的纹路像是谁的手掌纹，一道一道，伸向远处。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土是松的，手指一捏就散，从指缝里漏下去，里面没有杂草，像是被人仔细拔过，拔得干干净净，连根都不剩。他站起来，往前走，看见远处有几间屋子的轮廓，灰瓦的，墙是土坯的，屋顶有烟囱，但没有冒烟，烟囱是冷的，像是一根被遗忘的骨头。他放慢了步子，走得更慢，朝着那几间屋子的方向走过去，经过一块菜地，菜地里的菜已经收过了，只剩下一些枯萎的藤蔓，像死蛇一样盘在地里，贴着地面，边缘干裂，发出很轻的脆响，被他踩碎了。
他走到那排屋子前面，停下来。屋前没有人，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那光是黄的，暗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在门槛上坐下来。门槛的木头已经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是无数人踩出来的，坐上去是凉的，粗糙的，贴着臀骨。他把布袋放在脚边，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说不清的味，像是饭香，又像是霉味，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他等着屋里的人出来，也等着自己先确认这是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忽然有些怕，怕推开门之后，发现不是，那这三十里路就白走了；又怕推开门之后，发现是，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样坐着，屁股下面是凉的木头，胸口下面是热的木匣，一凉一热，把他夹在中间，像是一道正在慢慢合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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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