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郑斌来了茶楼。
不是打电话,是亲自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有结果了?"
他坐在柜台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声纹比对出来了。"
"怎么说?"
"确认。"他说,"录音里的声音,和老鬼本人声音吻合度九十七。误差范围内,可以认定是同一个人。"
我看着那张纸。
声纹比对报告。上面有一串波形图,两条线,重叠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
"九十七。"我说,"够了吗?"
"够了。"他说,"法律上,超过九十五就可以作为证据。"
我靠回椅背。
老鬼的声音,认了。
他逼过陈建明。这件事,铁板钉钉。
"案卷呢?"
郑斌又掏出一张纸。
"案卷也调出来了。"他说,"我看了三遍。有一个地方,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事故认定书。"
我低头看。
上面写着:驾驶员陈建明,操作不当,刹车不及时,造成车辆失控,撞向路边隔离墩。认定:意外事故。
"刹车不及时。"郑斌指着那几个字,"当时现场的照片,我也看了。刹车痕迹,十二米。"
"十二米很长?"
"很长。"他说,"一般家用车,时速六十公里,刹车距离不超过六米。十二米,说明当时车速很快,或者,刹车系统有问题。"
"当时没查?"
"没查。"郑斌说,"当时的交警认定是意外,没有深入调查刹车系统。案子结了,就没人管了。"
我看着那张纸。
"你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有问题。"郑斌说,"陈建明出车前,在茶楼喝了半天茶,人是清醒的。他开车不会那么快,刹车不会那么迟。除非——"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对。"郑斌说,"或者,他在出事前,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我沉默了一会儿。
"能查吗?"
"能查。"郑斌说,"但需要时间。要重新调现场物证,要找当年的修车厂,要查陈建明出事前几天的行程。很麻烦。"
"要多久?"
"快的话,一两个月。"他说,"慢的话,半年。"
一两个月。半年。
"能立案吗?"
郑斌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能立的,是重新调查陈建明案。"他说,"调查的结果,可能推翻原来的意外认定。如果能证明是老鬼动了手脚,可以立案。"
"如果证明不了呢?"
"证明不了,就还是意外。"他说,"但至少,把原来的结论打开了。"
打开了。
原来的结论是意外。意外两个字,挂了两年。
现在,要把它重新打开。
"林野。"郑斌看着我,"你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没有回头路。"
"什么意思?"
"我是说,老鬼。"他说,"他要是知道你拿了录音,又知道我们在查陈建明案,他会动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不退?"
我看着桌上那张声纹比对报告。
老鬼的声音在上面。逼陈建明的声音。
"不退。"我说。
郑斌看了我一眼。
"行。"他说,"那我把申请递上去。重新调查陈建明案。"
"需要什么?"
"录音笔原件,声纹比对报告,还有陈芳的证词。"他说,"这三样,够申请重新调查。"
"行。我让陈芳配合。"
"好。"他站起来,"一周之内,正式立案。你等消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野。"
"嗯?"
"小心点。"他说,"老鬼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你这一步,等于把刀架他脖子上了。"
"我知道。"
他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的声纹比对报告。
老鬼逼陈建明。声纹认了。
陈建明车祸。疑点找到了。
下一步,重新调查。
——
当天下午,我给陈芳打了个电话。
"陈芳,郑斌要重新调查你哥的案子。需要你配合。"
"重新调查?"她声音变了,"能立案吗?"
"能。"我说,"声纹比对出来了,确认是老鬼的声音。还有,车祸案有疑点。刹车痕迹不对。"
"刹车痕迹?"
"十二米。一般车不会这么长。要么超速,要么刹车被人动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哥的案子,能翻了?"
"不一定。"我说,"但至少能重新查。"
"好。"她说,"我配合。需要我做什么?"
"证词。郑斌会找你。"我说,"还有,如果你哥出事前,有什么异常的事,告诉我。"
"异常的事……"她想了想,"有一件。"
"你说。"
"我哥出事前三天,来找过我。"她说,"他当时脸色很难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出了事,去找林家的人。'"
我手指停住了。
"找我?"
"不是找你。"她说,"他说的是'林家的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
"你没问他?"
"问了。他不说。"陈芳说,"他说,'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三天后,他出事了。"
"对。"她说,"三天后,他出事了。"
我靠在椅背上。
陈建明出事前三天,跟他妹妹说"出事了去找林家的人"。
他知道会出事。
他知道是谁。
他留下了线索,指的是林家。
"林老板。"陈芳的声音,有点抖,"我哥出事,跟你有关吗?"
"没有。"我说,"但我爷爷可能知道。"
"你爷爷?"
"我爷爷认识老鬼。"我说,"但我爷爷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老板,你爷爷和老鬼,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爷爷死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账,要算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老板。"陈芳说,"你们林家,跟老鬼之间,是不是也有旧账?"
"有。"
"什么账?"
"还没算清。"我说,"但我爷爷说,这笔账,要我来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
陈建明出事前三天,指着林家。
他知道老鬼要动他。他知道林家跟老鬼有旧账。
他出事之后,他妹妹来找我。
这不是巧合。
——
晚上,茶楼关门。
父亲在柜台后面擦桌子。
"爸。"
"嗯?"
"我爷爷和老鬼,什么关系?"
父亲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建明出事前,跟他妹妹说,'出事了去找林家的人'。"
父亲没说话。
"爸,我爷爷认识老鬼。他们之间,有什么事?"
父亲放下抹布,在柜台对面坐下。
"你爷爷认识老鬼。"他说,"但不是朋友。"
"什么意思?"
"老鬼的姐夫,叫王三炮。你知道吧?"
我知道,郑斌提过。王三炮,九十年代县城放贷的,被人灭了。
"王三炮和你爷爷,有旧账。"父亲说,"你爷爷当年截了王三炮的钱,害王三炮被上面的人灭了。王三炮有个小舅子,就是老鬼。老鬼后来接手了王三炮的场子。"
"所以老鬼恨爷爷。"
"恨。"父亲说,"但你爷爷已经死了。他恨也没地方使。"
"但老鬼恨林家。"
"恨林家。"父亲说,"你爷爷死了,这笔账就断了。断了,没人还。"
"现在呢?"
父亲看了我一眼。
"现在,你回来了。"他说,"你回来了,这笔账就续上了。"
我看着他。
"爸,你是说,老鬼盯着我,是因为爷爷的账?"
"不是账。"父亲说,"是面子。"
"面子?"
"你爷爷当年,截了王三炮的钱,让王三炮被上面灭了。这件事,老鬼一直记着。"父亲说,"老鬼接手王三炮的场子,就是想证明,他比他姐夫强。他能把这个场子撑起来。"
"但爷爷死了。"
"死了。"父亲说,"所以老鬼一直想找林家的人算账。但他找不到。你爷爷的账本里,没写林家的地址。他只知道林家的人,但不知道林家在哪。"
"所以他盯着我。"
"盯你,不是为了账。"父亲说,"是为了证明,他比你爷爷强。他能压住林家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建明的事,他有没有参与?"
父亲没说话。
"爸,我问你,陈建明出事之前,老鬼有没有找过他?"
父亲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陈建明出事前一个月,老鬼找过他。"
"找他干什么?"
"让他帮忙走账。"父亲说,"陈建明不干。"
不干。
和陈建明录音里说的一样。
"然后呢?"
"然后,陈建明出事了。"父亲说,"你问我想不想知道是谁干的。我告诉你,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你就要动他。"父亲说,"你动了老鬼,老鬼就会动你。你还年轻,账算不完,命先没了。"
"但陈建明的命,就不是命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
"是命。"他说,"但命有贵贱。陈建明自己选了这条路,他就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所以我也要选?"
"不是选。"父亲站起来,拿起抹布,"是看清楚再动。你爷爷当年,就是没看清楚。他以为自己截了钱,是占了便宜。他不知道,他断了王三炮的路,就是断了老鬼的路。这条路,没有赢家。"
他转身进了后厨。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茶楼。
爷爷断了王三炮的路。老鬼接手,要找林家算账。
陈建明被卷进去,死了。
现在,轮到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