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一,天气很好。沈星晚站在"对岸"的门口,看着对面那片空地。
钢筋骨架又长高了一截。上周还是两层楼的高度,这周已经能看到四层的轮廓了。围挡上贴了新的效果图——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底下三层是商业。名字写得很清楚:云帆中心。
她看了很久。
"晚姐!"小唐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你看这个。"
沈星晚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公众号推送——《凯盛资本联合云帆资本,打造城西新地标"云帆中心",预计2027年竣工》。
文章不长。但有一句话她看了两遍:
"项目建成后,周边商业租金将进行统一评估调整,打造高端商业生态圈。"
"统一评估调整。"她说。
"就是涨租金的意思吧?"小唐问。
"嗯。"
"那我们——"
"还有三年租约。"
"三年之后呢?"
沈星晚没有回答。她把手机还给小唐,走进店里。
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打进来。画板在光里。那张白纸上,那个点还在。很小。但很实。
她坐下来。拿起笔。又放下。
手机响了。
不是小唐。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她认得这个区号。
她接了。
"沈小姐。我是凯盛资本的周明。我们上次聊过。"
"我记得。"
"今天云帆中心的项目正式对外公布了。我想你应该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应该也看到了那句话——'统一评估调整'。"
"看到了。"
"沈小姐,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凯盛可以给你一个新位置。在云帆中心的一层。最好的展示面。两百平米。条件是——你接受我们的投资。估值可以重新谈。"
她沉默了。
"上次你拒绝了五千万、百分之二十五。这次我可以把比例降到百分之十五。估值不变。你还是大股东。"
"周总。"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上次吗?"
"知道。你说那四千万是绳子。"
"那这次呢?"
对方沉默了两秒。
"这次不是绳子。是梯子。"
"梯子也是别人搭的。"
"沈小姐——"
"周总。我的店在这里。六十平米。窗朝西。夕阳打进来。我坐在这里画了五年。你给我两百平米、一层展示面——那不是梯子。是笼子。"
对方又沉默了。
"好。"他说,"我尊重你的决定。但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
"不会。"
"……好。祝你一切顺利。"
电话挂了。
沈星晚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有一点抖。
不是怕。是气。
她花了一上午才平复下来。
中午的时候,陆廷霄来了。
不是顺路。是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凯盛投了云帆中心。周明打电话来了。」
他十二点零五分到。推开店门的时候,她正在画板前坐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这件事我之前不知道。"他说,"云帆跟投的项目很多。但商业地产组和信息科技组是分开的。这个项目没有经过我的手。"
"我相信你。"
"但不管我知不知道,结果都一样——云帆中心要建。你的店在动线上。"
"嗯。"
"三年后租约到期,租金会重新评估。按照那个地段,至少翻三倍。"
"翻三倍是多少?"
"现在你的月租是两万八。翻三倍就是八万四。"
她算了一下。一年租金一百万。加上人工、面料、运营,她的成本会从三百万涨到将近五百万。
"我的净利润现在是两千万。"她说,"如果成本涨到五百万,营收不变的话,利润会降到一千五百万左右。"
"但营收不会不变。"
"为什么?"
"因为云帆中心建成后,周边会涌入大量品牌。你的客群会被分流。"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这是商业规律。高端商业综合体自带流量,但也会抬高周边所有店的经营门槛。你的客群——二十到三十五岁、独立女性、愿意为设计买单——她们会被综合体里的新品牌吸引。你不是没有竞争力。但你的竞争力是'小'。小而精。小而特别。而综合体要的是'大'。大而全。"
她低下头。
"沈星晚。"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花了五年找到这个位置。六十平米。窗朝西。夕阳打进来。我坐在这里画了五年。现在有人告诉我,三年之后,这个位置可能不属于我了。"
"可能。"
"可能和一定之间,差了什么?"
"差了选择。"
"什么选择?"
"搬走。或者留下。"
"搬到哪里?"
"不知道。但如果你要走,现在走比三年后走容易。因为现在你的品牌还在上升期。搬到别的地方,客群可以跟着你走。三年后你的租约到期,那时候搬,成本更高、时机更差。"
"我不想走。"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他看着她。
"我帮你算一笔账。"
"又算账?"
"嗯。上次算的是融资。这次算的是——如果你留下,三年后租金翻三倍,你的利润能不能覆盖。如果你搬走,搬到哪里、成本多少、营收损失多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上次一样。一整套。收入预测、成本结构、现金流折现、敏感性分析。但这次多了一页——租金压力测试。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昨晚。"
"昨晚?"
"嗯。你给我发消息之后。我查了云帆中心的规划文件。然后开始算。"
她翻开来。
数字很密。很整齐。每一行都有来源。
"结论是什么?"她问。
"两个结论。"他说,"第一,如果你留下,三年后租金翻三倍,净利润会从两千万降到八百万。但还能活。前提是营收不降。"
"如果营收降了呢?"
"如果营收降百分之二十,八百万变成四百万。如果降百分之三十,四百万变成负数。"
"第二呢?"
"第二,如果你现在搬走,搬到城东那片新开的设计园区,租金只有这里的一半。但客群会损失百分之三十左右。净利润大概是一千二百万。比留下少。但比三年后被动搬走安全。"
她看着那些数字。
"陆廷霄。"
"嗯。"
"你帮我做了两个选择。留下,或者走。"
"嗯。"
"但这两个选择里,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三年之后,不管租金涨不涨,不管综合体建不建,我的店还在这里。我的人还在这里。我的线还在这里。"
他看着她。
"那你要做到一件事。"
"什么事?"
"让'对岸'变得——拿不走。"
"怎么拿不走?"
"让你的客群不是因为位置来的。是因为你来的。"
"她们现在就是因为我来的。"
"那就让她们更因为你是你而来。"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的品牌故事是'底稿'。每一根线都有底稿。随时可以公开。这个故事在三年之后还成立吗?"
"成立。"
"那你要让这个故事变得更大。不是一件衣服的故事。是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品牌的成长故事。让每一个买你衣服的人觉得——她买的不是一件衣服。是参与了你的成长。"
她低下头。
"沈星晚。"
"嗯。"
"你在怕什么?"
"我怕我做不到。"
"为什么怕?"
"因为做到这件事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你。"
她抬起头看他。
"我需要你在。不是帮我算账。是——在。"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在。"
你确定?"
"确定。"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我也在。"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的脚已经走过来了。不会再走回去了。"
她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上。
很轻。
"陆廷霄。"
"嗯。"
"你帮我算的那些账——"
"嗯?"
"我都收着。"
"好。"
"但我不只看账。"
"那你看什么?"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吃发霉面包。看你水洒在背上。看你坐六个小时改报告。看你帮我算账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这些比数字重要。"
他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画板前。
那张白纸上,那个点还在。
他在那个点旁边,用铅笔画了一根线。
不是弧线。不是直线。是折线。
拐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往前。
"这是什么?"她问。
"第三卷的第一根线。"
"为什么是折线?"
"因为第三卷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但折线也是往前走的。只是拐了一个弯。"
她看着那根折线。
很硬。但很坚定。
像他。
像她。
像他们。
下午,沈星晚给周明回了电话。
"周总。我想好了。"
"沈小姐请说。"
"三年后租约到期,我搬走。"
对方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沈小姐,这个位置——"
"我知道这个位置值钱。但我的品牌不是靠位置活着的。是靠我活着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三年之内,我会让'对岸'变成一个不需要靠位置也能活下去的品牌。"
"怎么做到?"
"靠每一根线。"
电话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廷霄站在旁边,听到了最后一句。
"你说'靠每一根线'。"他说。
"嗯。"
"那你要画多少根?"
"比五年前多。比现在多。比任何时候都多。"
他看着她。
"沈星晚。"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给自己加压。"
"嗯。"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把我的位置拿走。那我就让自己变得——拿不走。"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画板前。
那根折线还在。拐了一个弯。继续往前。
她拿起笔,在折线的旁边,画了第二根线。
不是折线。是弧线。
两根线。不交叉。但靠在一起。
像两个人。
像他们。
窗外,路灯亮了。楼下的车流声远远的。
"陆廷霄。"她喊了一声。
"嗯。"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画的那根折线——"
"嗯?"
"它拐弯了。"
"嗯。"
"拐弯之后呢?"
"拐弯之后,还是往前。"
她看着那两根线。
然后她低下头,在弧线的末端,加了一个点。
很小。但很实。
像一颗种子。
像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