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棺沿着轨道滑入地下实验室时,江哲的意识像被泡在冰油里,又冷又黏,动不了分毫。他只能从半闭的眼缝里看见光在移动,一道一道地扫过去,像有人推着他穿过一条发亮的食管。
实验室在深处。
飞艇停在甬道尽头的起降平台后,江哲被换乘到一条磁轨平车上,被推过三道气密门。每一道门打开的瞬间,就有暖风裹着消毒液的气味涌出来,像从冰原坠入一间完全被血肉填满的地心神殿。墙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管道与液冷线路,像某种巨兽的血管。灯光惨白,偶有紫色辉光从墙缝里透出来。
手术舱在最底层。
江哲被推进去时,舱内正在“苏醒”。
十六只机械臂从穹顶和地面同时升起,像倒悬在水中的金属章鱼。它们的关节在冷气中转动,发出极细的哗哗声,像蛇群在磨鳞片。每一只臂端都装有不同的器械:高周波刀、胸腔自动牵开器、冷冻止血钳、激光切环、探针阵列、微型摄像头、神经钳……全部缓缓转向江哲,像一群早已饥饿的眼睛。
舱门在他身后闭合,厚重得连警鸣都变得遥远。
最上方,一根主轴缓缓降下,末端托着那颗紫色核心。它被嵌入手术台上方约三米处,像一颗黑色太阳倒挂在舱顶。紫色的光撒下来,不亮,却把每一只机械臂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像朝圣者的手指。
林堰站在远处的准备室里,隔着一层单面观察窗。他褪去了破损的动力甲,换上一套暗银色的手术外骨骼,得像第二层脊椎。那副外骨骼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关节处泛着冷紫,像蜘蛛脚般延伸到他每一根手指。
“心脏完整剥离环。”他伸出手。
一只器械匣从墙内弹出,缓缓托出十二件刀具,按长短排列成半圆。林堰逐一拿起,滴入调校液,再嵌入剥离环。那环像一轮被打磨了上百年的银色荆棘,中央中空,外缘薄如蝉翼,能将整颗心脏环抱其中,从心包到主动脉,一次成型地剥离。他手里调试时,神情平静得可怕。
像神甫在擦圣器。
助手站在身后,犹豫了两次,才小声开口:“主任,他目前的心率只有每分钟不到五次,而且处在高维静滞余波中。如果按标准流程做全麻,哪怕是诱导剂量……也有可能直接让他脑干停跳。”
林堰没有回头。
“那就不要麻醉。”
助手愣了一下:“可是您要求的是活体摘取……”
“我说的是不用麻醉。”林堰把剥离环放回消毒槽,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疼痛会让微观宇宙保持活性。”
他偏过头,对观察窗外一名操作员道:“把紫色核心调到维持区间,让他保持清醒边缘。我要他在刀尖碰到心包时,还有反应。”
操作员点头,在触屏上滑动几下。
手术台上方,紫色核心开始缓慢旋转,像深海中的一只眼睛缓缓睁开。紫光如雾般降下,笼罩江哲。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有人用冰针刺了一下眼皮内侧,然后轻轻撑开。那目光和死人无异,却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聚焦。
他看见十六只机械臂在紫光中缓缓展开,像一只金属蜘蛛降下来。也看见林堰换好外骨骼,从准备室里走出来,鞋底在舱内地板上敲出极轻的嗒、嗒声。
江哲张了张嘴,声带几乎被冻住:“你……要开始了吗?”
林堰走到手术台旁,没有看他的脸,只盯着他胸口。
“快了。”他说,“在你心脏停在最适合离体的那一刻。”
他伸出手,放在距离江哲胸口一寸的地方,像隔空抚摸那底下微弱的心跳声。
舱内灯光在他手背上一闪,紫得发黑。
而在江哲体内,神纹市正经历它历史上最安静的一次崩塌。
城没有发出哭声。
所有的能量被收缩到中央大塔。外围城区一排排暗去,行星般的高塔像被从根部抽走了力气,整栋整栋地沉默。冰霜从城市边缘加速覆盖,随即是房屋、街道、运河、穹顶……像一面巨大的冰壳,从远处开始一片片剥落,落进无边的黑里。
“最后防御已启动。”柯罗-2的声音极轻,像从极远处传来,“所有清醒意识进入中心塔。你的外侧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们。”
“能撑多久?”艾芮-7问。
不知道。”柯罗-2,“我们已经被关进自己的骨头里了。”
中心塔顶部只剩一盏极细的灯,在绝对零度里像一根快烧到手指的香。塔外是黑暗,是无边无际的冰环,像整座宇宙都变成了一颗被剥光的头颅。
而下面深处,手术刀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