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发现不对劲是在四月的第二周。
那天他照例打开内部系统查项目进度。云帆中心的项目挂在商业地产组名下,跟投额度两个亿。他本来只是随手翻翻——毕竟这个项目和他无关,但沈星晚的店在动线上,他想多了解一些。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资金结构。
凯盛领投八个亿,云帆跟投两个亿。但资金不是一次性到位。第一期凯盛打了三个亿,云帆打了八千万。剩下的分期。
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云帆那八千万的出处。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信息科技组交叉资金池。"
云帆资本内部有不同的资金池。一级市场、二级市场、商业地产、信息科技。每个组的钱是分开的。商业地产组的项目,理论上不应该从信息科技组的池子里出钱。
除非——有人做了内部调配。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本身不一定有问题。大机构的资金调配很常见。但"常见"和"合规"之间,有时候差了一条线。
他拿起手机,给赵哥发了一条消息:「哥,云帆中心那个项目,信息科技组的钱是怎么调过去的?」
赵哥回得很快:「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顺便看看有没有合作空间。」
「别好奇。那个项目你别碰。」
陆廷霄看着屏幕。
「为什么?」
赵哥没回。
过了五分钟,赵哥发了一条新的:「廷霄,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在云帆好好干,VP的位置刚坐上,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放下手机。
中午,陆廷霄去了趟食堂。不是去吃饭。是去找人。
信息科技组的林默。他俩同期入职,关系还行。林默话多,喝点酒什么都能说。
"默哥。"陆廷霄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哟,VP大人亲自来食堂?"林默笑着说。
"别贫。问你个事。"
"说。"
"云帆中心那个项目,你们组出了八千万?"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别人注意不到。但陆廷霄注意到了。
"谁告诉你的?"
"系统上看到的。"
"你看那个干嘛?"
"我女朋友的店在对面。我想了解一下周边规划。"
林默松了一口气。"哦。对。你女朋友是那个设计师。我知道。"
"所以——"
"所以那个钱的事,你别问了。"
"为什么?"
林默压低了声音。"那个调配是上头直接下的指令。没有走正常审批流程。"
"谁的指令?"
"不知道。反正不是赵哥。是更上面。"
"更上面是谁?"
林默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八千万不是用来建写字楼的。"
"那用来干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建楼。"
陆廷霄没有再问。
他低头吃饭。食堂的菜很咸。但他没尝出来。
下午,陆廷霄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凯盛资本近三年的投资记录。不是云帆系统里的。是他自己从公开渠道查的。工商信息、股权穿透、关联公司。
他查了三个小时。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不是周明。是另一个人。凯盛的创始合伙人,叫陈九思。这个人很少露面。但他在过去三年里,通过不同的壳公司,持有了七家科技公司的股份。这七家公司有一个共同点——都和"数据"有关。用户数据。消费数据。行为数据。
其中一家,叫"象限科技"。主营业务是商业综合体的客流分析系统。简单说就是——在商场里装摄像头和传感器,追踪顾客的行走路线、停留时间、消费偏好。
云帆中心的项目规划里,有一项是"智慧商业系统"。供应商就是象限科技。
陆廷霄靠在椅背上。
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水面下有东西。
不是洗钱。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新型的玩法:用商业地产做壳,拿地、建楼、拉高周边租金,逼走小商户,然后用"智慧商业系统"收割数据。
沈星晚的店在动线上。如果云帆中心建成,她的客群数据会被系统采集。然后——
他不敢往下想了。
不是因为她的数据值钱。是因为她。她是一个一个客户面对面服务的人。她的客群是她的。不是数据的。如果有人用数据的方式把她和她的客户之间的关系"优化"掉,那她就不是她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星晚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
「吃。你做?」
「嗯。」
「好。」
他放下手机。打开那份财务模型。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极端风险预案:品牌独立运营,不接入任何第三方数据平台。」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如果有人用数据打你,你就用线打他。」
晚上,陆廷霄做了三菜一汤。
不是西红柿炒鸡蛋。是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蒸鱼、紫菜蛋花汤。
沈星晚进门的时候,闻到香味,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鱼的?"
"网上学的。"
"你看了多久?"
"一个视频。三分钟。"
"那你怎么知道蒸几分钟?"
"视频里说了。八分钟。"
"你蒸了几分钟?"
"……九分钟。"
"为什么九分钟?"
"怕不熟。"
她笑了。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鱼眼睛凸出来了。熟了。而且蒸得刚好。
"陆廷霄。"
"嗯。"
"你蒸鱼比我还好看。"
"真的?"
"真的。"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鱼很好吃。青椒肉丝有点咸。西兰花刚好。
"你今天在云帆怎么样?"她问。
"还行。"
"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她。
"没有。"他说。
不是撒谎。是不想让她担心。至少现在不想。等他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你呢?"他问。
"我今天画了新的稿子。"
"什么稿子?"
"第三季的。'底稿'系列的延伸。我给它起名叫'不接'。"
"不接什么?"
"不接任何人的框架。"
他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想用综合体框住我。想用数据框住我。想用资本框住我。那我就画一个系列,叫'不接'。每一件衣服的标签上写一句话——'我不接入任何不属于我的系统。'"
他放下筷子。
"沈星晚。"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在公开拒绝数据化。"
"嗯。"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品牌永远做不大。"
"做不大,但做不垮。"
"嗯。"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是拿起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看。"他说。
"看什么?"
"这道疤。"
"哪道?"
"这道。你画板旁边那次。铅笔划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道疤也是数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画了五年。你的手上有一道铅笔划的疤。这是你的数据。但它只属于你。不是系统采集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她看着那道疤。
"陆廷霄。"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他沉默了。
"你从进门开始就不一样。"她说,"你做的鱼很好吃。但你切青椒的时候切得很用力。你在想事情。"
他放下她的手。
"沈星晚。"
"嗯。"
"如果有人想用数据的方式——"
"嗯?"
"算了。"
"说。"
"如果有人想用数据的方式把你和你的客群之间的关系'优化'掉,你会怎么办?"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把云帆中心的项目、信息科技组的八千万、象限科技、客流分析系统,全部说了一遍。
不是全部。是大概。他隐去了赵哥的警告和林默的话。只说了事实。
她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云帆中心建成之后,我的客户走进那个综合体,他们的行走路线、停留时间、消费偏好,都会被系统采集。然后凯盛可以用这些数据做精准营销。把我的客群引流到综合体里的其他品牌。"
嗯。"
"而我的品牌不接入那个系统。所以我的客群会被分流。"
"嗯。"
"所以我要么接入系统,要么被分流。"
"嗯。"
她低下头。
"沈星晚。"
"嗯。"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我花了五年建立的东西,被一个系统三秒钟就拿走。"
他看着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系统能拿走数据。但拿不走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客群不是数据。是活人。她们买你的衣服是因为你画的那根线。因为你说'我的每一根线只属于我'。因为她们觉得你懂她们。这种东西不是算法能复制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你的客群之一。"
她看着他。
"你是投资人。不是我的客群。"
"我是。"
"你买过我的衣服吗?"
"没买过。"
"那你怎么是?"
"因为我看了你五年。从你淋雨走路开始。从你画第一根线开始。从你拒绝凯盛开始。从你说'不接'开始。我不是你的数据。我是你的线。"
她低下头。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陆廷霄。"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嗯。"
"比平时多。"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件事。"
她看着他。
"那我们一起面对?"
"一起。"
"你查你的数据。我画我的线。"
"嗯。"
"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不管水面下有什么,我们都在上面。"
窗外,四月的风很大。楼下的树被吹得弯了腰。
但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