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见青山》
第二章：半面之词
叶青峰发现赵德发跑了，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
他站在仓库门口，铁锁锈迹斑斑，门上贴着法院封条。地上散着几只破渔箱，空的，连一片鱼鳞都没有。
二十万。十七万是他码头干了三年攒的，三万是找地下钱庄借的高利贷。月息两分，利滚利，一个月后就是六万。
他拨赵德发的号码。关机。
又拨了两个关联人的号码。一个关机，一个接通了，对面是个女人："他走了。昨晚半夜搬的，连锅都没带。"
叶青峰挂了电话，站在仓库门口。六月的太阳刚爬上来，晒得后脖颈发烫。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昨晚他给温见微戴上戒指后，她没摘下来。她戴着它，说"谁要你证明了"。
他攥着盒子，指节发白。
手机震了。是温见微。
"青峰！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码头有点事。"他的声音很平，"昨晚回去晚了，没看到消息。"
"你没事就好……我昨晚担心死了。"
"我没事。"
"你今天还去码头吗？"
"嗯。"
"晚上能见面吗？我想你了。"
叶青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光，闭了一下眼。
"好。晚上八点，潮生阁。我订好了。"
他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叶青峰站在陆九渊办公室门口。
他没预约。前台拦了他两次，他站在那里不动，说："告诉他，叶青峰来了。"第三次，前台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陆总让您进去。"
陆九渊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海景。
"叶先生。"陆九渊站起来，走过来，主动伸手，"久仰。"
叶青峰没伸手。
陆九渊笑了笑，收回手。"坐。"
叶青峰没坐。
"我需要钱。"他说。
"多少？"
"五十万。"
陆九渊挑了一下眉，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放在叶青峰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五十万。你一个月六千五，五十万够你搬几年?你拿什么还？"
"以后还。"
"以后？"陆九渊喝了一口酒，"叶先生，我不是慈善机构。"
沉默。
"你想要什么？"叶青峰问。
陆九渊笑了。
"聪明。"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我喜欢见微。从十八岁喜欢到现在。她拒绝了三次。我知道她为什么拒绝——因为你。"
叶青峰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可以给你五十万。不止。我可以帮你翻身，让你三年后身价千万。条件是，你让她死心。"
"怎么让她死心？"
"今晚八点，潮生阁。当着她的面，收下这笔钱。让她亲眼看到你为了钱，跟一个陌生人做交易。让她觉得你配不上她，觉得你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她那么骄傲的人，一旦觉得你看重钱胜过她，她会自己走的。"
叶青峰看着他。
"你做，钱就是你的。你不做，你那三万高利贷，下周五之前连本带利六万。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叶青峰站在原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绒布盒子，硌得掌心生疼。
"好。"他说。
晚上七点五十分，潮生阁。
温见微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手在抖。
她从下午就开始找叶青峰。码头、出租屋、他常去的面馆，全没有。最后他发消息说"潮生阁308，晚上八点见"。
她推开门。
叶青峰坐在里面。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是一套黑色的、看起来很贵的休闲装。头发也梳了，不像白天那样乱糟糟的。
他面前放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两个杯子，一个在他手边，一个空着。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温见微认识。陆九渊。
她愣在门口。
"见微？"叶青峰抬起头，看到她，表情没有一丝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青峰……"她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们……"
"我们正聊到钱的事。"陆九渊站起来，微笑着招呼她，"见微，好久不见。坐。"
温见微没坐。她看着叶青峰。
"什么钱的事？"
叶青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
"九渊说，他可以投资我。"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鱼价，"五十万。让我帮他打理一个渔场。"
"投资你？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今天上午。"
"你找他借钱？"
"不是借。"叶青峰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陆九渊面前，"是合作。"
温见微盯着那张支票。上面印着一串数字：500,000。
"条件呢？"她问。声音很轻。
叶青峰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条件是，我离开你。"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温见微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她看着叶青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说——"叶青峰拿起支票，在手里转了一下，"我离开你。五十万，值了。"
陆九渊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
温见微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昨天晚上跪在鹅卵石上给她戴戒指的男人——她根本不认识。
"叶青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抖，"你看着我。"
叶青峰没看她。他看着手里的支票。
"你昨天还说——"
"昨天是昨天。"他打断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人话，"昨天我穷，我需要你。今天有人给我五十万，让我离开你。我觉得划算。"
温见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你骗我。"
"我没骗你。"叶青峰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沉，"我昨天是真的想娶你。但今天有人告诉我，我配不上你。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温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枚碎钻戒指还在无名指上。她用左手捏住它，指腹抵着戒圈内侧，一点一点往下褪。
金属离开指腹的瞬间，皮肤上有了一圈浅浅的印子。
她把戒指捏在指尖，递向他。
叶青峰没接。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打开。
把戒指在里面。碎钻的，很小。
"还你。"
他把盒子凑到她手边。她松了手，戒指落进盒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温见微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戒圈的温度。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叶青峰。"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
"我没事。"他抽回手，"我只是想通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张支票，对折，放进口袋。
"钱我收了。"他对陆九渊说，"合作愉快。"
陆九渊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
叶青峰没握。他走到门口，经过温见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见微。"
"……"
"你妈说得对。门当户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见微站在原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留着一圈浅印，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关上。
门外传来叶青峰的脚步声。很稳，很决绝，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她突然冲出去。
走廊很长。她跑到拐角，看到他的背影。他正走向电梯，手插在口袋里，背影挺得笔直。
"叶青峰！"
他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缓缓关上。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但电梯门关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她只知道，他走了。
包厢里，陆九渊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看着桌上——温见微走的时候太急，把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落下了。
他拿起来，打开。戒指在里面，碎钻很小，切得还行。
"傻子。"他喃喃道。
窗外，海面上的夕阳正在下沉。最后一缕光打在玻璃上，折射出一片血红色。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