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找陆廷霄谈话是在周四下午。
不是约在办公室。是约在楼下的咖啡厅。这本身就不正常。赵哥找人谈话从来都是在会议室。面对面。门开着。让全组的人都能看到——"我在管事"。
但今天他把陆廷霄叫到楼下,点了两杯美式,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廷霄。"他推过来一杯咖啡,"你最近在看云帆中心的项目?"
陆廷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苦。没加糖。
"看了一些。"他说,"我女朋友的店在对面。我想了解一下周边规划。"
"嗯。"赵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陆廷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一下。很轻。像在想措辞。
"廷霄,你在云帆三年了。"
"嗯。"
"从高级分析师到VP。你是我见过升得最快的。"
"赵哥提携。"
"不是我提携。是你自己争气。"赵哥看着他,"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出什么事?"
赵哥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了信息科技组的资金?"
陆廷霄没有否认。
"林默告诉我的。"他说。
"那小子嘴太快了。"赵哥叹了口气,"廷霄,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
"赵哥,我只是想搞清楚那八千万的来龙去脉。如果云帆中心的项目有问题——"
"不是项目有问题。"赵哥打断他,"项目本身没问题。地是真的。楼是真的。综合体也是真的。"
"那问题在哪?"
赵哥又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四周。咖啡厅里人不多。但隔了两张桌子坐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戴着耳机。
"问题不在云帆。"赵哥压低了声音,"问题在凯盛。"
"周明?"
"周明没问题。问题是他上面的人。"
"陈九思?"
赵哥看了他一眼。
"你也查到了?"
"嗯。"
"查到多少?"
"象限科技。客流分析。数据变现。"
赵哥点了点头。
"廷霄,你知道陈九思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他是做互联网起家的。十年前做了一款App,叫'逛街助手'。用户两千万。后来卖给了阿里。套现了十几个亿。然后他成立了凯盛。表面上是做消费投资。实际上——"
"实际上他在用投资的方式拿数据。"
"聪明。"赵哥看着他,"你比我想象中查得还深。"
"赵哥。"
"嗯。"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往外说?"
赵哥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苦笑。
"廷霄,我今年四十二了。在云帆干了十二年。我见过太多事。有些事你不说,它也会自己浮出来。有些事你说了,反而死得更快。"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VP了。"赵哥看着他,"你坐在我当年坐的位置。你以后会知道更多。但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知道和做到之间,差了一条命。"
陆廷霄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知道得越多,越要小心。不是小心别人。是小心你自己。小心你做出来的选择。因为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廷霄低下头。
"赵哥。"
"嗯。"
"你当年做过选择吗?"
赵哥沉默了很久。
"做过。"
"什么选择?"
"不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选择到现在还在咬我。"
从咖啡厅出来,陆廷霄站在大楼门口。
天阴了。要下雨。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星晚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字:「赵哥找我谈了。」
想了想,删掉。
重新打:「今天天气不好。」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但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星晚。
"陆廷霄。"
"嗯。"
"你在哪?"
"地铁站。"
"要下雨了。"
"嗯。"
"你带伞了吗?"
"没。"
"那我给你送。"
"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跑?从城东跑到城西?"
"……"
"你等着。我给你送伞。"
"你别——"
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沈星晚出现在地铁站出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伞。不是一把。是两把。一把黑色的,一把蓝色的。
"你怎么带了两把?"他问。
"怕你一把不够大。"
他看着她。
"你跑过来的?"
"坐地铁。"
"哪来的地铁?"
"走路到对面坐的。"
"走路多远?"
"十分钟。"
"你穿高跟鞋。"
"……平底鞋。"
他看着她脚上那双平底鞋。灰色的。和她的衣服一个颜色。
"沈星晚。"
"嗯。"
"你为什么来?"
"因为要下雨了。"
"你可以等我回去。"
"等什么?你淋成落汤鸡我心疼。"
他看着她。
"你说'心疼'?"
"嗯。"
"你以前不说这个词。"
"以前你没淋过雨。"
"现在淋了?"
"现在你没带伞。"
他低下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过伞。是抓住她的手。
"走吧。"
"去哪?"
"回家。"
"伞呢?"
"你撑。"
她撑开那把蓝色的伞。两个人走进雨里。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陆廷霄。"
"嗯。"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从咖啡厅出来之后,表情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去咖啡厅了?"
"你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天气不好'。你从来不说这种话。你只会说'下雨了'或者'没带伞'。你说'今天天气不好'的时候,说明你心里有事。"
他看着她。
"沈星晚。"
"嗯。"
"你为什么总能看出来?"
"因为我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所有的样子。"
雨越下越大了。伞面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啪啪。
"陆廷霄。"
"嗯。"
"赵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赵哥说的话,全部告诉了她。
不是大概。是全部。赵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
她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赵哥知道一些事。但他不敢说。他怕。"
"嗯。"
"他怕什么?"
"怕选择。"
"什么选择?"
"他当年做过一个选择。那个选择到现在还在咬他。"
她低下头。
"沈星晚。"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赵哥的选择,是不是和你爸有关。"
陆廷霄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赵哥在云帆十二年。你爸在云帆的时候,他是投资总监。你爸出事之后,他升了合伙人。时间对得上。"
"你什么时候查的?"
"我没有查。是小唐查的。"
"小唐?"
"她说她有个朋友在猎头公司。可以查到高管的履历。"
"你让她查赵哥?"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想事情。我想帮你。"
他看着她。
雨打在伞面上。很密。
"沈星晚。"
"嗯。"
"你让我送伞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面临赵哥那样的选择,我会怎么做。"
"什么选择?"
"知道真相,但不敢说。还是说出真相,但可能失去一切。"
她看着他。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我选了之后,你不在了。"
她停下脚步。
雨还在下。伞还在撑着。
她松开他的手,不是放开。是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陆廷霄。"
"嗯。"
"你听好了。"
"嗯。"
"不管你选什么,我都在。"
"如果选了之后你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有。"
"如果选了之后你回不去了,我也不回去。"
"如果你选了之后只有我了——那我就是全部。"
他看着她。
雨打在伞面上。很密。但伞下面很安静。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很近。
"沈星晚。"
"嗯。"
"我们回家。"
"嗯。"
两个人撑着一把蓝色的伞,走进雨里。
雨很大。但伞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