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做了决定是在周五凌晨三点。
他没睡。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草稿。收件人是云帆资本的合规部。标题是——「关于云帆中心项目资金异常的内部举报」。
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了八百字。太长了。他把背景、资金流向、信息科技组的违规调配全部写进去了。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像在告密。删了。
第二遍写了两百字。太短了。只写了"云帆中心项目存在资金违规调配,建议调查"。写完了觉得像在甩锅。又删了。
第三遍他只写了一句话。
「云帆中心项目,信息科技组资金池的八千万调配未经正常审批流程。建议合规部核查。」
然后他加了一句——
「举报人:陆廷霄。投资副总裁。」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黑暗里他听到沈星晚的呼吸声。很轻。均匀的。她侧着身,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露在外面。
他伸手把那只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然后他重新点亮屏幕。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他想起赵哥说的那句话——「知道和做到之间,差了一条命。」
他想起了他爸。陆振华。当年也有过选择。但他选了闭嘴。然后他赚了钱。然后他进了监狱。
他想起了沈星晚。她说过——「不管你选什么,我都在。」
他不确定这句话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还是否成立。但他说过——「我的脚已经走过来了。不会再走回去了。」
他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闪了一下。邮件发出去了。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眼。
没有睡意。但心里很静。
那种静不是平静。是——风暴正中央的静。所有东西都在旋转,但中心是安静的。
早上七点,沈星晚醒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陆廷霄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看到他坐在窗前。穿着T恤。光着脚。手机放在腿上。
"陆廷霄。"
"嗯。"
"你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
"我做了。"
"做了什么?"
"我发了。"
"发什么?"
他拿起手机,把那封邮件给她看。
她看完。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还给他。然后她从床上起来。走到他面前。不是站在他面前。是坐到他腿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星晚。"
"嗯。"
"你还在。"
"嗯。"
"我说了那句话之后,你还在。"
"我说过我在。"
"但你不知道我发了什么。"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发。"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发?"
"因为你不是你爸。"
他低下头。
"陆廷霄。"
"嗯。"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周一上班的时候,有人找我谈话。"
"然后呢?"
"然后我可能保不住VP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我可能从云帆走。"
"然后呢?"
他看着她。
"然后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
"不知道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走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对岸是什么。"
"但现在你知道了。"
"什么?"
"对岸是我。"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很轻。
"沈星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还在我旁边。"
"凌晨三点我睡着了。"
"嗯。但你在。"
周一,果然有人找他谈话了。
不是合规部。是HRD。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很干练。短发。戴眼镜。
"陆先生。"她推过来一杯水,"周五晚上十一点,合规部收到了一封内部举报邮件。"
"嗯。"
"举报人是你。"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什么?"
"意味着我可能会被约谈。可能会被停职。可能会被要求配合调查。也可能会被辞退。"
方女士看着他。
"你很冷静。"
"嗯。"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在举报你自己的公司。"
"我在举报一个违规操作。"
"但公司是同一个。"
"违规操作不是公司。是人的行为。"
方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陆廷霄,我看过你的档案。三年前你入职的时候,有一件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什么?"
"我父亲陆振华。洗钱案。我出庭指证了他。"
"嗯。"
"你觉得我是在重复。"
"我没有说。"
"但你在想。"
方女士没有否认。
"陆廷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
"你举报这件事,是因为你觉得它错了。还是因为你想证明你和你的父亲不一样?"
他看着她。
"两个都是。"
"哪个更多?"
他想了想。
"证明不一样,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是错。"
方女士点了点头。
"好。"她说,"合规部会启动调查。在调查期间,你暂停VP职务。保留薪资。不进办公室。在家待命。"
"多久?"
"看进度。"
"好。"
他站起来。
"陆廷霄。"
"嗯。"
"你还有一件事应该知道。"
"什么?"
"凯盛那边已经知道了举报的事。"
"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周明昨天给赵哥打过电话。"
"赵哥怎么说?"
"赵哥说——'他是个好孩子。别动他。'"
陆廷霄愣了一下。
"赵哥说的?"
"嗯。"
他低下头。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去谢吧。调查结束后你可以回来。但VP的位置——"
"我知道。"
"不一定保得住。"
"嗯。"
他走出HR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镜子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打领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也穿着白衬衫。领带打歪了。面试官问他为什么转行。他说以前的路走不通了。
现在他的路又走不通了。
但这次不是走不通。是他自己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阳光很好。四月的阳光。不冷。不热。
他拿出手机,给沈星晚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了。」
她回得很快:
「买了菜。回家做饭。」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我想吃你做的。」
她回:
「今天学做鱼。」
他笑了。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天气很好。」
她回:
「嗯。适合回家。」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晚上,沈星晚真的做了鱼。
不是蒸鱼。是红烧鱼。卖相不好。鱼皮粘锅了。但味道还行。
"好吃吗?"她问。
"嗯。"
"真的?"
"真的。"
"比上次好吃?"
"比上次好吃。"
"那以后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你做。"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鱼有家的味道。"
她低下头。
"陆廷霄。"
"嗯。"
"你今天在云帆,他们怎么说的?"
他把HRD的话复述了一遍。暂停VP。在家待命。调查期间保留薪资。
"那赵哥呢?"她问。
"赵哥说——'他是个好孩子。别动他。'"
她看着他。
"赵哥在保护你。"
"嗯。"
"你当年面试的时候,他说'路走不通不是路的问题'。现在他说'别动他'。他一直在帮你。"
"嗯。"
"你欠他一个谢谢。"
"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不用谢。你选了。就够了。'"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选了。"
"嗯。"
"你选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什么都没有。"
"还有什么?"
"有你。"
"还有什么?"
"有鱼。"
她笑了。
"还有鱼?"
"嗯。你做的红烧鱼。虽然鱼皮粘锅了。但很好吃。"
她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陆廷霄。"
"嗯。"
"你选了。"
"嗯。"
"我也在。"
"我知道。"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一盘卖相不好的红烧鱼。
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小心翼翼的安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安静。是——两个人都在,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安静。
因为有些东西已经选了。选了就不能回头。
但回头本来就不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