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把药换成了注射液。

那是一个下着冷雨的黄昏，沈砚秋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浴袍的带子，看着顾言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像是刚从医院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他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医疗箱。

“砚秋，”他微笑着，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我发现你最近很不爱吃药。维生素片太苦了，是不是？所以我给你换了个方式。”

他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排安瓿瓶，透明的液体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旁边是一次性注射器和酒精棉球。

沈砚秋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尽管她努力想稳住。

“营养针，”顾言拿起一支安瓿瓶，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弹了弹瓶身，动作娴熟得像在准备一台手术，“比口服吸收更好，效果更稳定。你最近脸色太差了，我心疼。”

他撕开注射器的包装，针头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不……”沈砚秋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浴室的门框，“顾言，我不需要打针，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你不好，”顾言打断她，声音依然温柔，却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你失眠，你盗汗，你看着窗外发呆，你对着白蔷薇自言自语。砚秋，你的病情在加重。我是医生，我知道怎么治你。”

他向前一步，白大褂的下摆擦过她的浴袍边缘。

“坐下，”他说，不是请求，是命令，“把袖子挽起来。”

沈砚秋没有动。

顾言看了她三秒。然后，他放下注射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脸色灰败。那是沈砚秋的叔叔，沈如海——虽然他是帮凶，是蛀虫，但此刻他躺在那里，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你叔叔昨天突发心梗，”顾言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件与天气有关的事，“幸好我发现得早，抢救过来了。不过……他的病情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发作。砚秋，你知道的，我救得了他第一次，不一定救得了第二次。”

沈砚秋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在威胁她。用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缘亲人的命，威胁她。

“你恨他，”她颤声说，“你明明知道他是帮凶，你明明——”

“我恨不恨他不重要，”顾言微笑着，再次拿起那支注射器，针头在空气中推出一小股透明的液体，“重要的是，你乖不乖。来，坐下。别让叔叔等太久。”

沈砚秋的眼眶红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坐下，把浴袍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她的手臂很白，很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幅脆弱的地图。

顾言蹲下身，用酒精棉球擦过她的静脉。冰凉。

然后，针头刺了进去。

不疼。但那种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的感觉，像一条毒蛇钻进了她的血液。她闭上眼睛，感觉世界在慢慢变远，变轻，变得柔软而模糊。那是和药片完全不同的感觉——更直接，更迅猛，更不可抗拒。

“乖，”顾言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睡吧。醒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回响。

沈砚秋倒在床上，意识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听见顾言收拾医疗箱的声音，听见他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

“对了，”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别想着藏药了。从今天起，我亲自给你打。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砚秋，你是我的，从头到脚，每一滴血，都是。”

门轻轻合拢。

她沉入了没有梦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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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再次醒来时，窗外是深夜。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线。她挣扎着坐起来，头很沉，像被人灌了铅。她抬起手，看着手肘内侧那个细小的针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她会被打成一具真正的傀儡。

她踉跄着下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打着脸颊。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瞳孔放大，那是药物作用下的典型体征。她必须更快，必须在他们彻底摧毁她的意志之前，找到出路。

她的目光落在浴室的天花板上。

那里有一个通风口，长方形的，装着白色的百叶格栅。以前她从没注意过它，因为太高，太小，看起来毫无用处。但此刻，在药物带来的眩晕中，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往上飘，忽然发现——

通风口边缘的螺丝，有一颗是松的。

不是完全脱落，而是微微翘起，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银光。

沈砚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搬来浴缸边的踏脚凳，踩上去，伸手去够那个通风口。她的手指碰到了格栅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用力一推——

格栅动了。

螺丝松动的那个角，被她推得翘起了一条缝。缝隙很窄，不到两厘米，但足够让光线透过去。她透过那条缝，看见了通风管道内部——漆黑、幽深、布满灰尘，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她不知道这条管道通向哪里。也许是隔壁房间，也许是屋顶，也许是一条死路。但此刻，这条漆黑的隧道是她唯一能看见的、不属于顾言的光。

她把格栅复位，从踏脚凳上下来，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有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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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千公里外。

沈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得像一片人造的星空。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董事，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雪茄混合的精英气味。沈砚秋的位置空着——她已经“休假”三个月了，总裁的椅子由沈如海暂时占据。

但今天的会议，主角不是沈如海。

投影仪上正在播放一份并购方案，Genesis集团对沈氏旗下一家医疗器械子公司的收购要约。报价低得近乎羞辱，条款苛刻得像一份战败国的投降书。

“Genesis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董事拍着桌子，“这是收购？这是抢劫！”

“Genesis的CEO，陆沉舟，”另一个董事念着资料上的名字，皱着眉，“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突然从硅谷冒出来，专咬我们沈氏，已经抢了我们三个大单了。”

沈如海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他刚出院不久，脖子上还贴着理疗贴，说话带着一丝虚弱的气喘：“这个陆沉舟，我查过。背景很干净，医学院出身，后来转做医疗投资。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投影仪上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Genesis的logo前，侧脸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因为距离和角度，看不清全脸，但那轮廓让沈如海觉得莫名熟悉。

“但他专门针对我们，”沈如海说，“像是……有私仇。”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秘书急匆匆走进来，脸色苍白：“沈董，Genesis的陆先生……他、他在楼下大厅，说想亲自和您谈谈。”

沈如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十分钟后，沈如海在会客室见到了陆沉舟。

他比照片里更高，更瘦，眉眼间有一种浸透了冰的冷厉。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一份文件，正站在窗前看夜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相接的瞬间，沈如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陆先生，”沈如海挤出笑容，伸出手，“久仰。关于收购，我们可以再商量——”

陆沉舟没有握那只手。

他把手里的文件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让沈如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苦艾似的香水味。

“沈董，”陆沉舟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我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三天之内，要么签字把子公司卖给Genesis，要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没有温度。

“要么，我让你连沈氏一起输光。”

沈如海的脸色瞬间涨红：“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暴发户，你——”

“我是谁不重要，”陆沉舟打断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那份文件上，“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十年前那场火，知道顾言，知道你们之间的账。沈董，我劝你，在顾言把你当弃子扔掉之前，先给自己找条后路。”

沈如海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

陆沉舟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轻得像在耳语：

“对了，替我向顾言问好。告诉他，他藏在顾家别墅里的那个女人……”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铂金戒指，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藏不了多久了。”

陆沉舟大步离开，留下沈如海一个人站在会客室里，脸色惨白，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标本。

而在顾家别墅的某个房间里，沈砚秋正站在通风口下方，仰头看着那道漆黑的缝隙。她不知道，她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财经新闻画面里，那个被称为“医疗资本新贵”的陌生男人，正是她以为已经消失在暴雨里的前夫。

她更不知道，她五岁的儿子安安，此刻正坐在旧金山的一台电脑前，胖乎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黑进了顾家别墅的智能家居系统，正试图打开某扇被锁死的窗户。

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代码，最后定格在一行绿色的小字上：

“通风系统连接至三楼东侧未上锁天窗。妈妈，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