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冻预处理开始得比手术还安静。
手术台从中央缓缓沉降,像一块石板被吞入水中。环绕台面的金属挡板无声翻开,释放出淡蓝透明的保护液,如活物般从四周漫上来。那液体并不汹涌,反而带着一种极高的黏稠感,像失重的海水,一点点没过江哲的腰、胸、颈,直到把他整个吞进去。
江哲没有挣扎。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感知恐惧。
他只觉得更冷了。那种冷从毛孔渗进肉里,又沿着血管慢慢结霜。保护液和人体同温层不同,它像一层会流动的冰,把每一寸皮肤都包裹得密不透风。他像一只被裹进树脂的古虫,意识浮在透明液体与黑暗之间,飘飘荡荡。
机械臂没有因为浸泡而停。四只臂从液面上方探入,像水鸟般精准,将紫外激光定位器对准他胸膛。细而暗的光线在保护液里几乎不可见,只偶尔在气泡上升时闪一角。激光开始动了,沿着胸骨中线、左肋间隙、心尖投影点,一点一点地刻画标记,像丈量祭品的红线。
那些线不深,没有破皮,只是留下一道道低温灼痕,在蓝霜中看去,像有人用死人的手指在他胸口描出图案。
江哲在液体里睁不开眼。
他只觉得眼皮被液体压着,像有无数根细绳往下拉。意识像一只破船,在冰海下浮浮沉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沉到了底,有时候又像还有一只极弱的手在摸水面。那不是外界的光,而是某些从身体深处升起的细碎蓝点,像雪盲一样闪光。
是纳米机器。
它们仍想往上爬,像垂死的蚂蚁还在寻找回家的路。但冷已经让它们几乎无法活动,每次移动都要花上比过去长百倍的时间。
神纹市地底控制室。
备用电源的余量跳到一个让人不敢看的数字。艾芮-7睁开眼,眼睫上的冰碴断裂,落进她襟口里,像针扎。她连打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把嘴唇凑近麦克风,用鼻腔里的气说话。
“能发吗?”
“能。最多三秒。”柯-2说,“之后连主控台都会冻结。”
她点了点头。其实那只是下巴极轻地一低。
“那就发吧。”
没有仪式,没有倒计时。艾芮-7吸了一口气,几乎被冷风带回半条命。然后,她对着那支早已蒙霜的麦克风,近乎梦呓的声音开口。
“不要醒来。”
她的声音传进神纹市无数个沉睡舱和冰封墙壁之后,像从冰层深处敲出来的四下钟声。
“继续冬。”
“等心脏停跳那一刻。”
“你们再动。”
信号只维持了三秒。备用能量像一条风中残烛,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猛地一跳,随即熄灭。控制室彻底暗了下来,连操作台上的冰也失去最后一点反光。神纹市安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活过。
只有柯罗-2还在一个极小的监听频段里沙沙作响,像一场没有听众的雪。
而在宏观手术舱内,林堰正盯着术中超声屏幕。
他皱起眉。
“放大。”他说。
操作员把图像推到最大。那是一层紧贴心肌表面的蓝光膜,像被血和纳米机器共同生成的“活冰”。极薄,几乎和心外膜长在一起。但在超声回波里,它偏偏亮得明确,像在黑暗里高举着一盏灯。
“低温让心脏脆碎,高温会烧毁细胞。”林堰低声道,“这层膜更麻烦。它本身有活性,遇刀会收缩,会把裂纹撕开。”
助手道:“用激光切开?”
“那会把它烤干,直接凝固,反而更糟。”林堰抬起头,看向上方那颗紫色核心。
他几乎没有犹豫。
“把核心功率加大。”他说,“用它的同频震荡把这层蓝膜抖碎。它认高维频率。这些低等造物,在核心面前不可能保持结构完整。”
操作员还在犹豫:“主任,核心已经在维持他的清醒边缘,再加大……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林堰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只要他的心活着。脑死,无妨。”
话音刚落,一只机械臂从上方探进保护液,像一根黑色的钟摆缓缓下沉,托着紫色核心向江哲胸膛靠近。
那紫光没入保护液时,液体突然变得像紫水晶一样透亮。蓝光冰膜开始剧烈跳动,像困在树脂里的飞蛾,挣扎几下后,表面出现一道道极细的裂纹。
江哲没有反应。
他只是躺在那里,任紫光把自己的脸映成一片死色。
可就在核心离他左胸不到半米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深冷液中,轻轻勾了一下。
像死尸的神经残响,又像某段未完成的古老指令还想再被执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