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堰看到江哲的手指在保护液里勾了一下。
他没有忽略那个动作。在满屏数据和冷冻雾气中,只有那一动,像从死亡里漏出来的一点活气。他偏头看向神经监测屏,上面出现了一个极微弱的脉冲簇,像萤火虫在暴风雪里扑了一下翅膀。
“神经余响。”助手小声说,“可能是低温反射。”
林堰没有回应。他走到主控台前,将手套上一枚暗银色的指环对准某个凹槽,轻轻一旋。整座手术舱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连仪器的电流底噪都像被什么吸走了。
“启动神经压制场。”。
没有警报,没有明显的光。只有手术台四周升起十二根像针一样细的天线,向江哲头颅方向缓慢倾斜。它们没有接触皮肤,只在空气中震颤,像一群无声的蜂。
林堰的声音很轻:“让它像刀一样切断。”
下一瞬,江哲的意识像被从身体里抽了出去。
没有痛。也没有光。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猛然弹进深空的石子,四周的深冷保护液、紫色核心、机械臂,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
不是雪白,不是雾白。是一种绝对的、没有尽头的纯白荒原,连影子都不存在。他站在中央,又像躺在中央,没有上下,没有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这里没有神纹市,没有艾芮-7的声音,没有任何微弱的光点。那些曾在他血管里爬动的蓝色微光,像被一只手从脑子里全部摘走了。
只剩下“咚”。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声极轻的咚。像钟,又像谁用指尖在冰面上敲了一下。然后是很久很久以后,又一声。
咚。
江哲想动,但他没有身体。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待在这片白里,像一个被遗弃在无风之海上的浮标,唯一能感知的,就是那从世界尽头传来的、越来越慢的“咚”。
也许是自己的心脏。也许不是。
但他不敢停下。因为只要他不再去听,那声音就会更弱,像快要死去的钟摆。
与此同时,神纹市里像有什么被连根拔断了。
不是断电。是“频率”。
那座早已冰封的城市,原本一直靠江哲身上一点点残余频率维系着极微弱的背景震动。可那频率突然消失,仿佛有人在黑暗中伸手,把一根拉得极紧的弦轻轻剪断。
全城通信如琴弦崩断。
艾芮-7在主控台前猛地睁大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屏幕已经全黑。她想按下任何键,手指却不听使唤。耳边只有沙沙声,像无数根从高空坠落的线,一根接一根地断。
柯罗-2没有播报。它的声音像从一条裂开的喉咙里挤出来,模糊而断续:
“导航信号……还将维持……二十二秒……别管我……别管……”
然后,连那点声音也变得像烟一样细。
神纹市里所有还在坚持的微弱讯号,一个接一个消散。最中心的大塔像一口被拔掉舌头的钟,再也发不出低鸣。
剩下的,只有艾芮-7自己胸腔里极轻的震动。她分不清那是心跳,还是远处某个巨大存在的余音。
手术舱内。
机器喘息声像潮水一样起伏。保护液循环泵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在给一具尸体做最后的按摩。林堰站在江哲头顶,慢慢俯下身。
他盯着江哲的眼睛。
那瞳孔已经扩散大半,像两颗被冰封的黑洞。但中间还有一点点极弱的光,像融不掉的金屑,浮在虹膜最深处。
林堰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一只猎物还有没有光。
“还没死透。”他说。
助手站在旁边,小声说:“神经压制场已经切断他与微观宇宙的联系。但……这种压制本身会让他脑干负荷加重。如果持续下去,他可能自己就会放弃心跳。”
“他必须选择。”林堰直起身,“要么维持意识,让我用紫核定位最后神经节点,连着灵魂一起摘走;要么放弃意识,心脏直接停跳,换心手术就毫无意义。两条路,都朝我这里走。”
他走向神经探针监听端,戴上一只耳机。
里面没有杂音。连电流声都被滤得干干净净。像把耳朵贴在一口封死的冰湖上。
林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一声极慢的“咚”。
像从宇宙另一端传来,隔着无法测量的距离,隔着冰层、血管、纯白荒原,依然固执地敲着。
咚……
林堰摘下耳机,目光重新落在江哲脸上。
“有意思。”他说,“你把自己藏进了那一下里。”
手术舱内,紫光缓缓扫过,像在寻找那道声音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