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见青山》第三章:抽水
三年后。
叶青峰坐在"潮生阁"同一个包厢里。308。
窗外还是那片海。夕阳还是那个颜色,血红色的,铺在海面上像一滩化不开的伤口。
他换了一只手端酒杯。左手。右手的小指缺了一截——码头那年被绞绳卷的,后来去东南亚做渔场,被铁链砸过一次,没接上。
他没觉得可惜。缺了就缺了,不影响他数钱。
"叶总,这是这个季度的报表。"
助理小乔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但现在已经穿上了职业套装,头发挽起来,手上戴着卡地亚的镯子。叶青峰给她开的年薪,六位数。
"嗯。"他翻了两页,"东南亚那边呢?"
"渔获量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八。陆总说——"
"别提他。"叶青峰头都没抬。
小乔闭嘴了。她跟了叶青峰三年,知道这个雷区。陆九渊帮他们起步,但叶青峰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个名字。
"温家那边……"小乔犹豫了一下,"有新消息。"
叶青峰翻页的手停了半秒。
"说。"
"温叔叔的公司,上个月资金链断了。欠了银行八千万。房子和车都被查封了。温阿姨……住院了,高血压。"
叶青峰没说话。他把报表合上,放在一边。
"她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小乔不吭声了。她偷偷看了叶青峰一眼——他的表情没变,但端酒杯的左手微微发抖。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叶青峰走出潮生阁之后,去了陆九渊的办公室。
他没拿那五十万。
他把支票撕了。当着陆九渊的面,一片一片,扔进垃圾桶。
"我不需要你的钱。"他说。
陆九渊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撕支票,没拦。
"那你拿什么还高利贷?"
"我自己想办法。"
"你拿什么翻身?"
"我自己想办法。"
陆九渊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在看一个不服输的拳手,明明已经被打趴下了,还硬要站起来。
"叶青峰。"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和她一样。死倔。"
陆九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五十万,你不要。那我给你一个机会。我有一个东南亚的渔场项目,缺一个能吃苦的人去管。你去,干三年。三年后,渔场利润分你三成。干不好,你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赔我机票。"
叶青峰没说话。
"这个不是施舍。"陆九渊转过身,"是交易。你出力,我出钱。你赢了,你翻身。你输了,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为什么帮我?"
陆九渊看了他很久。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叶青峰去了。
东南亚,一个叫美娜多的小岛。渔场不大,三百亩,设备老旧,工人懒散,前任经理卷款跑了。他到的时候,整个渔场像一滩烂泥。
他住了下来。住在工棚里,和工人一起吃大锅饭。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巡塘,晚上十点才睡。他不懂养殖技术,就跟着当地的老渔民学。他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后来小指被铁链砸断的时候,他连叫都没叫一声,用布条扎了扎,继续干活。
第一年,渔场亏损。
第二年,持平。
第三年,盈利翻了四倍。
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把命押上去了。他把每一分利润都投回渔场,扩大规模,更新设备,打通渠道。他三年没回过国,没见过温见微,没打过一个电话。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答应过她,三年。
三年后,他带着八百万的分成回到国内。他没去找温见微。他先去还了高利贷——三万块,利滚利变成了十二万。他连本带利还了十五万。
然后他用剩下的钱,注册了一家公司。做海鲜进出口。
又一年。公司估值过亿。
"叶总,温阿姨想见您。"
小乔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叶青峰放下酒杯,看着窗外。
"她怎么找到你的?"
"她……她去了公司前台。前台拦不住。"
"让她进来。"
小乔犹豫了一下:"叶总,要不我先出去?"
"不用。"
门开了。
温母走进来。
三年没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她穿一件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燕窝。
她站在门口,看着叶青峰。她的眼神很复杂——没有了当年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青峰。"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叶青峰没站起来。
"阿姨。"他点点头,"坐。"
温母在他对面坐下。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我……"她开口,声音哽了一下,"我听说你回来了。听说你……做得很好。"
"还行。"
"我听人说起过你。说你在东南亚……吃了很多苦。"
"还行。"
温母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三年前还戴着翡翠戒指,现在什么都没有。
"青峰。"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阿姨当年……对不起你。"
叶青峰没说话。
"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说那些话。"温母的声音在发抖,"我那时候太势利了。我以为钱能买到一切。我以为门当户对就是真理。我错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叶青峰面前。
是温见微的照片。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瘦了很多。
"见微她……"温母的声音哽住了,"她三年了,没谈过恋爱。她还在等你。"
叶青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来找你。"温母说,"她如果知道,会打死我的。"
沉默。
包厢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很轻,很冷。
"阿姨。"叶青峰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您当年说,门当户对。"
"……是。"
"您说,我搬渔货的手,端不起你们家的碗。"
"……"
"现在呢?"
叶青峰站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温母。
"我现在身价过亿。我有三家公司,两艘远洋渔船,一个东南亚的渔场。我去年交的税,比温家鼎盛时期一年的利润还多。"
温母的眼泪掉下来了。
"青峰……"
"阿姨。"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三年前那个晚上,"您当年说得对。门当户对很重要。"
温母的脸色白了。
"现在,是你们配不上我了。"
温母走的时候,把那两盒燕窝落下了。
叶青峰看着那两个红色的盒子,放在桌上,很刺眼。他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小乔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窗前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
"叶总……"
"查一下温见微现在在哪。"
小乔愣了一下:"您不是说——"
"查。"
小乔出去了。五分钟后回来。
"见微姐……她在市中心医院。她妈妈住院,她白天在那边照顾,晚上去咖啡店打工。"
叶青峰的烟停在半空中。
"咖啡店?"
"嗯。星悦咖啡,在中山路那家。"
他掐灭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按得很深,像要把什么碾碎。
"备车。"
星悦咖啡。
叶青峰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窗看她。
温见微穿着咖啡店的制服,黑色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她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做咖啡。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腕翻转,奶泡拉花,一杯拿铁在她手里成型。
她瘦了。三年前她脸上那点婴儿肥没了,颧骨微微凸出来。她的手也比以前粗糙了——不是叶青峰那种茧子,是长期泡在水里、接触清洁剂之后的那种粗糙。指关节有点红,应该是冬天冻的。
她端着咖啡走向一个客人。微笑。那个微笑很职业,很礼貌,但没有温度。不像三年前她看着他时的那种笑——那种笑是从眼睛里长出来的。
叶青峰站在对面,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右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藏在袖子里。
他想进去。想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到她面前,说——
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
说"对不起"?
说"那五十万是假的,我是演的"?
说"我这三年,每一天都在想你"?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三年前他把戒指收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亲手把那个东西砸碎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温见微正站在窗边擦玻璃,背对着他。她的马尾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三年前那个晚上,她转身走进雨里时一样。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道口子——虎口上那道旧伤——又疼了。
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温见微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名字。只有一个地址:潮生阁308。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她打开。
一枚碎钻戒指。很小,切得还行。
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妈说得对。门当户对。"
温见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戒指拿出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有点紧。她轻轻转了一下,套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叶青峰。"她对着空气说,"你还是这么傻。"
她不知道的是,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还是想你。"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