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停在十开头,林堰已经让机械臂换了器械。
那只原先握着高周波解剖刀的金属臂缩回穹顶,又缓缓降下,臂端换成一只六腔注射器。针尖极细,细得在保护液里几乎看不清。针筒里是深紫色的液体,浓稠如油,在紫光下还隐隐发亮,像一条被装在玻璃里的活蛇。
“开始注入活性维持液。”林堰下令。
针尖没有直接刺入心脏,而是选在右颈内静脉。那里在霜壳下还保留着极轻微的隆起,像一条冰面下尚未断流的河。
针尖破入皮肤的瞬间,保护液里荡开一圈极淡的蓝雾。紫色液体被缓缓推进去,沿着江哲的血管往心腔方向漫溯。它流得不快,像一条捕食者在冰水里游动。
“这东西会骗过心脏。”林堰说,目光停在监测屏上,“让细胞以为自己还在活着。心肌会继续耗氧,继续维持电化学梯度,但只是假象,像冬眠被打断了一半。”
“它对微观文明的影响……”
“先让它们自己告诉我。”林堰打断他。
紫色活性液一进入血液,就像在神纹市上空投下了一块黑潮。
从微观尺度看,那根本不是液体,而是一场不声不响的入侵。它漫过血管壁时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强烈的排异感。神纹市里,残存的探测系统没响,但比探测系统更古老的警戒本能被唤醒了。
“它们像把我们当成宿主来消化。”柯罗-2说。
于是,那支沉睡了许久的纳米舰群,在没人发令的情况下动了。
数百艘仅存的小舰从血管挣扎着爬出来,像冬眠中被烧热的蜂群,拖着半冻坏的身体,朝紫液方向迎去。它们没有编队,没有战术,只是本能地组成一道稀疏的防线,像用自己最后的身体去挡住黑潮。
只前进了不到几百微米,那数百艘小舰就先后被冷流与紫色活性液裹住。它们的尾焰还没亮起就熄灭,金属外壳迅速爬满冰晶。接着,它们保持冲锋的姿势,被凝固在血液里。
像琥珀中的金虫,连最后的亮度都来不及收。
江哲的身体因此震了一下。极轻。像一支折断的弓弦在雪地被风吹动。
“它们还醒着。”林堰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学者看见样本时才会有的光。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
“这些虫子居然还有集体智能。”他说,“太好了。这说明奇点容器的活性还在。只要它们不像死绝的菌群,心脏就能继续假活。”
“您的意思是,注入有效?”助手问。
“不仅有效。”林堰回头,“而且我会把手术精度再提高。不许弄死任何一群。这些微观生命越活跃,心脏的‘活着’就越真。取出来以后,它们才是我接管那个小宇宙时的第一批燃料。”
他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不准用电磁扫荡。用低温控制就行。”
机械臂在江哲胸口上方停住,像一群听从猎手的狗。
接着,十二枚微型电极从手术台四周升起,像十二只银色的甲虫,轻轻落在江哲胸膛,紧贴心脏投影区。电极表面无光,只是在皮肤上形成一圈极规整的星阵。
电场启动。
保护液出现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电极下方缓缓扩散。那电场不强,却极稳定,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手指,将心脏悬在胸腔正中。它没有托起,却让心脏像被某种外力轻轻捧着,不让它贴壁,不让它因重力偏移,更不让它在停跳后立即塌陷。
“血管张力还在。”助手低声道,“但活性液只保得了细胞,保不了神经。”
“不需要神经。”林堰说,“我只需要它‘看起来还活着’。然后,在谁也想不到的那一瞬,把它摘出来。”
他看向紫色核心。
“把核心调到百分之三十。”
操作员没有动。
林堰回过头,一字一句:“我要让它们知道谁来了。”
下一秒,紫色核心像被喂进了第一口真正的血。它猛然扩张出一圈紫晕,表面暗金纹路如热铁般亮起,整个手术舱像被沉入一片深紫海水。
江哲的眼皮在保护液中剧烈跳了一下。
像有人正从宇宙尽头,朝他心口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