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一路奔逃回到家中,哐当一声推入院门,死死把木闩扣上。
咔嗒一声落锁,后山传来的风声、泥土异动、雾霭虚影,尽数被隔在院墙之外。
院子里静得反常,像是有什么力量,刻意把周遭一切活的声响,尽数清空。
坟头那一块鼓起的泥土,还牢牢印在他眼底;黑衣少年那句轻飘飘的“别听”,仿佛还贴在耳骨。红衣书生那句“包括你弟弟”,如同细针悬在头顶,迟迟不肯落下。
陈青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已经分不清虚实。
分不清大雾是真是假,那座坟是真是假;分不清那一份温柔是救赎,还是一场最歹毒的骗局。
唯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清楚楚——后山坟下那东西,已经醒过来了。
天色黑得极快。夜幕笼罩村落,连寻常夜里的虫鸣,也销声匿迹。
陈青独坐在漆黑的堂屋,心中惶惶,越坐越是不安。
他自我宽慰,声音微微发颤:“定是我看花眼了,土包不过是泥土松动,一切都是草木阴影唬人。”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死死揪着他。你不敢再去看,是因为你心知肚明,土下确有异物。
终究,他攥紧双拳,拉开屋门。再恐惧,也要亲眼确认一回。
是真是假,总得眼见为实。
只是今夜的路处处透着诡异。
这条后山小路,他走了十数年,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
陈青顺着村口田埂向上行进,尚不足百步,脚下的道路便悄无声息偏转。
一抬眼,人竟又站回村口老槐树下。
原地兜圈。
他嘴唇发抖,喃喃自语:“不会的……是假的,一定都是假的。”
说完再度动身。
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回明明朝着后山方向迈步,兜兜转转,最后都会无声无息绕回村子正中。
没有鬼哭嚎,没有黑影窜动,也没有浓雾遮眼。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却将人牢牢困住。
最可怖的从来不是张牙舞爪的恶鬼,而是这般,你神志清明,前路却被无形的力量悄然篡改。
寒意顺着脊背爬遍全身。陈青骤然醒悟,有人在拦着他,不许他踏上后山。
就在这时,晚风拂过田埂。夜色沉沉的远方,大雾并未漫过来。
黑衣少年先来了。
田埂尽头,月下地气如覆薄霜,黑衣少年静静立在那里。
依旧赤着双脚,不沾半点尘土。黑袍垂落,身姿挺直,眉眼清艳,全然不似世间活人。
他不近不远,正好堵死通往后山唯一的岔道。
这一回,他不再隐匿于浓雾之中。就站在朗朗月光底下,清清楚楚,任由陈青打量。
陈青脚步钉死,呼吸骤然停滞。
夜色之下的黑衣少年,比白日里更冷,更空茫。
他没有上前,没有逼迫,眼神也并无咄咄逼人的压迫,只是安安静静望着陈青,仿佛在等他回头。
可陈青浑身血液,一寸寸冷透。
他看见,黑衣少年脚下的野草尽数枯死。
不是烈火灼烧,也不是腐朽溃烂,是生机被彻底抽干,连根一并寂灭。
他就这般静静立着,不开口,不逼近。
陈青甚至连后退,都几乎忘了怎么做。
“你……你究竟是什么?是人,还是鬼?”陈青声音发颤。
黑衣少年依旧缄默不语。
就在这死寂对峙之时,身旁树梢轻轻一响。
红衣身影飘然落下。
暗红旧袍沾了一夜露水,红衣书生眉眼含笑,仿佛只是偶然途经此地,眼底却藏满剑拔弩张的锋芒。
“啧,又要我来收拾局面。早知他在,我便不来了,实在无趣。”
红衣书生望向黑衣少年,语气轻佻,半似玩笑,又压着久积的怨怼。
黑衣少年不作应答,只微微抬眼,淡淡扫了红衣书生一眼。
只这一眼,晚风骤然停歇,整片山野瞬间陷入死寂。
红衣书生笑意不改,转头看向僵立的陈青,声音温柔,带着蛊惑的意味。
“你看仔细。”
“今夜拦你上山的,便是他。”
“那坟中苏醒的东西,是谁养出来的,你不妨猜猜。”
句句挑拨,步步设局。
陈青脑海一片纷乱。
方才黑衣,究竟是出手护他,还是坟底之物本就由他操纵,刻意恐吓、困住、玩弄自己?
沉寂许久的黑衣少年,终于再度出声。
嗓音依旧极轻极柔,像哄劝,像安抚,听上去毫无恶意。
“嘘,别信他。”
寥寥数字,不辩解,不举证。可这几句温柔低语,一瞬间压过红衣书生所有说辞。
红衣书生嗤的一声冷笑,语调凉了下来。
“你还是老样子。话语听着绵软,内里藏的全是利刃。”
话音未落,红衣书生身形微动,一把旧菜刀自袖中滑落到掌心,刀锋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冷光。
他向着陈青走近两步,压迫感缓缓铺开。
“既然如此,陈青,你欠下的债,也该清偿了。”
田埂月下,只剩陈青,还有静立的黑衣少年。
就在红衣书生即将动手的刹那,几道刺目光亮自村口猛然射来。
“住手!”
一声厉喝划破夜色,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十数人手举火把冲上前,瞬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是一名中年道士,身着灰蓝道袍,手握一面铜镜。铜镜承接月光,迸射出灼目的白光,直直照向红衣书生。
光芒落在红衣书生身上,他连连后退数步,袖中菜刀哐当一声,险些脱手。
他抬眼,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啧,可恶的道士。”低声咒骂,语气又烦又冷。
道士看向他,如同看见污秽邪祟,沉声开口:“果真是山中邪祟。今夜,你休想脱身。”
红衣书生站稳,拇指缓缓摩挲刀柄,忽而轻笑。
“好,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黑衣少年,语气归于平淡:“看来今夜做不成事了。”
黑衣少年依旧沉默。
他看向陈青,目光清冷干净,无悲亦无喜。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早就同你说过,可你不肯听。陈青,欠债便要还债,欠命便要还命。走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着夜色深处的雾霭行去。
红衣书生收好了刀,慢悠悠跟在身后。
道士抬手想要阻拦,可浓雾自四面八方翻涌而起,一卷,便将两道身影吞没,消失不见。
陈青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他们行过之处,野草无声垂萎,生机被一点点抽干,枯黄一路绵延,化作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窄路。
大雾自田埂尽头缓缓升腾,月光照不透那片灰白。
那道黑衣身影,消失之前,在雾前衬得灰白惨淡,好似天地之间,一具行走的规则。
陈青立在老槐树下,分毫未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皮肉完好,不见半点伤痕。
可方才黑衣少年望向他的那一刻,胸膛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