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是谁?
池塘边的风停了。柳叶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落进了水里,漂在鱼漂旁边没动。
破军单膝蹲着的姿势维持了很长时间,他膝盖下面的土地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凹,铠甲表面的暗红火焰纹路从肩甲蔓延到胸甲,又从胸甲漫到腰甲,最终整副铠甲从金色变成了一种温润的赤金色,像被烧透了又晾温的炉铁。他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个灰袍背影的肩线上,嘴张开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砂子,声音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的、到终于能放出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怎么放的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战神……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说完这句话,他膝盖从蹲姿彻底放了下去,重重砸在草地上。那一下膝盖落地的时候地面确实陷了——他在最后关头收住了九成力道,但剩下那一成仍把后院的地面压出了一个完整的膝盖印,边沿整齐得像用模子压出来的。他身后十二名神焰卫跟着齐刷刷单膝落地,铠甲碰撞的声音融成一片沉闷的金属回响,一排金色甲胄整齐地低了下去,从池塘边一直排到院墙根底下。
后院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五息。五息之间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池子里的鱼都沉到了水底没露头。
前院跪着的十七个弟子从门缝里看见那一排金色的背影同时矮下去的时候,有人膝盖从地上抬了起来忘了放下去,张着嘴愣在原地。宗主手里的砖第二次从墙头滚了下来,这次砸在了他大腿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后院方向,嘴唇反复开合了好几遍,最后只挤出气声的"战……战什么……"
林小柔蹲在灶房门槛后面,原本攥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整个人从蹲姿变成了半跪,又从半跪变成了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侧的泥土上,看着后院那道灰袍背影。那道背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握着鱼竿,鱼竿的竿尖被池边落下的柳叶压着微微弯了弯,又弹了回去。他的坐姿跟平时坐在灶房门廊上喝汤时一模一样,肩膀松松垮垮,两脚踩在地面上踩得不很实,右脚尖比左脚尖往外偏了一指。
破军跪在池塘旁边,他低头跪着没抬头,继续说下去了:"属下从您离开神域那天开始,一直在找。先遣队、搜索营、暗哨,能派出去的全派出去了。凡界屏障附近的每一个入口都筛查过三遍以上。后来属下得到消息说您可能在凡界东域一带,属下就带着这支亲卫从北境防线绕过了神域中枢的监察圈,从屏障底部的旧防务通道直接切下来的。"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后面几乎变成了蹲在墙根底下跟人说话的那种家常语气,但不稳定,每句话的末尾都带着一道细微的颤音,"属下把赤阳那边的事结完了。议会厅那边暂时不会再动凡界的提案,至少三个月内不会重启表决。北境的防务也交接妥了,末将把南境三营调过去补了缺口。属下把所有能收尾的活全收完才来的。"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确实有一层发红的光泽。他没有再往下说。该说的都说完了。他就那么跪在池塘边,看着面前那个坐在小板凳上握着鱼竿的背影。
李闲手里的鱼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破军的头盔顶上。那一下落得不重,像大人拍了拍小孩的脑袋,拍完就把手收回袖子里去了。他重新把鱼竿换回右手,看着水面上鱼漂纹丝不动的方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语气跟平时让老K去埋霹雳子时差不多:"起来。膝盖把地压出坑了,回头还得填。"
破军跪在原地又停顿了两息,然后膝盖从坑里抬起来的时候整个坑的边缘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碎土。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重新调整了重心和身形的比例。十二名神焰卫跟着站了起来,金色甲胄齐整如一,在后院围墙边排了一排。
前院。十七个弟子还跪在原地,没人敢动。宗主手里的砖第三次掉在地上滚进了墙根缝里,他这次没去捡,而是慢慢地把自己从跪姿撑起来,靠在了墙壁上。他的嘴唇开合了好几遍,最终发出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在叫:"战……战神?谁是战神?那个天天在灶房蹭灵豆汤的……"
玄丹真人从灶房后门挤了出来,站在前院与后院交界处的矮墙旁边,手里的药铲已经放下了。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他在我之前。他教我炼灵参汤的时候,那手法——是神域的温养法门。"
林小柔还坐在灶房门槛后面的地上。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矮墙、越过那排金色的神焰卫,最终落在池塘边小板凳上坐着的那个人。灰袍子皱巴巴的,脚上那双鞋的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手里的鱼竿快被捏出裂纹来了。跟她每天早上喊"闲师兄起床吃饭"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蹲在那里双手捂住了嘴巴。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自己在努力憋着不让它掉下来。她把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李……李闲师兄,你到底是什么人?"声音太小了,池塘边没人听见。破军站直了身子,铠甲恢复了正常的形体比例,跟在灶房门口喝汤的那个破军比起来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腰背明显挺得更直了。他垂手站在李闲旁边,看着水面上那块始终不动的鱼漂,小声说了一句:"战神,您这根杆子——鱼饵都泡涨了。要不换个新的?"李闲把鱼竿提起来看了看钩尖上那个确实泡发了的饵团,在手里攥了攥:"……有道理。"他把鱼竿收起来放在旁边,从草地上站起,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然后转身往前院走。
他走过矮墙旁边的玄丹真人身边时没停步,但侧头说了句:"那碗汤帮我收一下,凉了别倒,热一热还能喝。"他继续往前走。前院跪着的弟子们自动从他身前让开一条路,有人退得太急绊到了墙根的砖头,歪了一下又赶紧站直了。李闲走过宗主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轻:"那堵墙你垒了三天了还没垒完,赶紧的。"宗主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袍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后面。
灶房的门关上之后,整座院子从极静重新变回了有声音的状态。十七个弟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都想说话但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先说哪句。最后是林小柔从门槛后面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冲进灶房把那碗凉了的灵参汤端起来放在灶台上面,拿盖子盖上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攥着锅盖的边缘站了很久,声音从锅盖底下传出来:"反正……他还在这儿吃饭就行。"
(本章完)
——下章预告:当天傍晚,星河宗灶房破天荒坐了满满当当三桌人。十七个弟子加宗主加玄丹真人加十二名神焰卫加破军,把灶房挤得无处下脚。李闲被挤在灶台和饭桌之间的夹缝里端着碗,破军蹲在门槛上端着另一只碗,两个人都喝同一锅灵豆汤。宗主硬着头皮挤进灶房,站在门口搓着手问了一句:"那个……大师兄,您到底……是什么身份?"破军放下汤碗抬头看了一眼,在其他人开口之前沉声说了五个字:"他是初代战神。"灶房里所有的筷子同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