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纷飞,梅花飘零。
一时,一剑一枝——
青哲的剑意如大江奔流,滔滔不绝,剑气激荡间卷起漫天飞雪;墨尘澜的手中梅枝却似青山横断,巍然不动。。
就在剑锋逼近身前三寸的刹那,他手中梅枝轻轻一拨,便化去那千钧之势。
一攻一守间,剑气纵横交错,震得老梅树簌簌颤抖,落英如雨。
两人从梅树东侧战至西侧,脚下积雪被气劲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黑的泥土——
被剑气犁出一道道细细的沟壑。
剑光与枝影交错,快得几乎看不清招式,只听得见破空之声与梅花枝舞动时带起的细微呼啸。
转眼,数十招已过,两人悍然转身,单掌相接。
“轰——!”
气机相撞的刹那,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四周的风雪轰然炸开。
以二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席卷而去。
数丈外,那株老梅树也被震得摇曳不止。
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残花如雨,落在两人肩头,落在苍茫风雪间。
十步外,青潭负剑而立,眼底忽然泛起一丝光彩——
那光彩里,有年少时的轻狂意气,也有仗剑江湖的快意恩仇。
那时,他风华正茂。
那时节,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江湖遥遥,路不尽。
“青哲,你这般心急,是怕我杀了他不成?”
赫然,他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少了几分当年的天真烂漫。
“青潭,你还在等什么!”青哲沉声一喝,掌力如山倾泻,将墨尘澜死死锁住。
他周身真气翻涌如潮,额角青筋隐现,衣袍被真气鼓荡得猎猎作响,显然已催动了十二成功力。
青潭会意,足尖一点,执剑掠来。
那一掠,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影,只见一道剑芒撕裂风雪,直取墨尘澜后心。
一隙之机,不过眨眼。
但对于青潭这般扶摇境的高手而言——便是永恒。
墨尘澜心中一凛——
撤掌,则青哲内力倾泻而至;不撤,则青潭一剑穿心。
进退两难。
生死,只在这一瞬。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抉择——真气陡然一收,强行撤掌。
青哲那排山倒海的掌力顿时失了束缚,倾泻而来。
墨尘澜身形疾转——
“噗——”
那一掌,还是结结实实拍在他的左肩。
闷响声中,墨尘澜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雪地里,又滑出老远,犁出一道深深的雪沟。
那雪沟尽头,他单膝跪地,一口鲜血涌出,落在雪地上,冒着丝丝热气。可他并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势,而是抬头,看着那株老梅树——
枝头的梅花已经落得七七八八,只剩寥寥几朵,开得倔强,却也孤单,在风雪里摇摇欲坠。
他忽然笑了笑。
“还打吗?”青哲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也微微发颤。
墨尘澜缓缓起身,用衣袖擦去嘴角血迹,冷笑道:“我墨尘澜,儒剑仙也!”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骨骼铮铮之声。
“怎么可能……这般轻易认输?”
他挺直脊梁,缓缓举起手中那早已残破的梅花枝,横在身前:“再来。”
应声,那梅枝上,竟隐隐有剑气流转,如丝如缕,却凝而不散。
青哲看着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物,抛了过去:“打了这么久,你就不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秘令?”
墨尘澜接住那金黄色的绸缎,朱红的龙封,尽显帝王气象。
他微微皱眉,声音稳稳穿透风雪:“我倒要看看,落北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他已拆开那龙封秘令。
字入眼帘的一刹,他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这漫天风雪还要白。
只因,那一行行字迹,揭开了那些他早已埋葬的往事,那些他以为可能永远埋藏的真相,此刻尽数摊在眼前,白纸黑字,朱印分明。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僵在嘴角,然后一点一点扩大,最后——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漫天落雪四散。
可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欢喜,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笑着笑着,他目光骤然一冷,一把将那龙封秘令捏成齑粉。
金黄的碎片、朱红的龙封、帝王的威严,皆在这刻混着风雪,飘飘扬扬,散入天地间,转瞬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陛下让我带句话给你。”
青哲眼神凝重,声音却很平,“他说,这次让你护送的,是故人之子。此龙封秘令所写,没有半点虚言。至于去与不去,愿君自行斟酌。”
至此,他顿了顿,话犹未尽:“还有,当年之事,其中缘由千丝万缕,绝非你所见所想那般简单。”
墨尘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粉末一点点被风吹走,看着那株老梅树,看着漫天风雪,一动不动,仿佛已化成这山间的一株老树。
良久,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很淡很淡,淡得像是雪地上即将被掩埋的痕迹,淡得像是梅枝上最后那朵花落下的瞬间。
“今日这秘令,我暂且接下。”他抬眸,看向青哲,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请你回去转告落北离,当年之事,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若当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自会亲临帝京,向他问罪。”
青哲与青潭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墨尘澜一眼,倏然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墨尘澜,站在漫天风雪中,望着那两道被风雪吞没的身影,很久很久。
久到肩头的积雪已厚厚一层,久到眉梢都结起了冰霜。
然后,他身子一软,倒在苍茫雪地里。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被风雪声淹没。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那株老梅树上,最后一朵梅花终于落了下来。
轻轻地,飘飘摇摇地,落在了他眉心,恰似一点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