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北燕帝都,暮色将临时分。
那座巍峨的大殿里,落北离正临窗而立,独自出神。
其身后站着三人,分别是掌剑大监青渊、掌香大监青哲、掌玉大监青潭。
这三人,是他在这九重宫阙里,为数不多能说几句真心话的旧人,亦是护他周全的最后一道屏障。
窗外,日影西斜,一丝余晖掠过檐角,洒在青石阶上,有风拂过,吹动了殿角的帷幔。
落北离望着那光影变幻,唇角微动:“他真的……出北林寺入世了?”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可那轻淡之下,分明压着千钧心事——
那是一位帝王的隐忧,更是一位长辈的牵挂。
青渊躬身,嗓音低沉:“是老奴无能,请陛下责罚。”
“不怪你。”
落北离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棂,一下,又一下,透着说不出的沉重,“朕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费尽心思、百般周全,还是来得这般快。”
话音未落,他缓缓转身,走到那张九五至尊的龙椅前,却没有落座,只是扶着那冰冷的椅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龙纹。
片刻,一声轻叹,满含萧索:“江湖不比朝堂,满路风霜,步步杀机。他在北林寺时,朕尚可保他一世无忧。如今入了江湖,朕……再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护他周全了。”
“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青渊上前半步,沉声道,“老奴已试过他的武功。那孩子天资之高,世所罕见,小小年纪便将北林七十二绝技尽数揽入囊中。如今以他的修为,便是老奴出手,百招之内,也未必能占得上风。放眼天下江湖,能伤他的人,屈指可数。”
“江湖之大,不在刀剑武功,而在叵测人心。”
落北离双眉紧皱,“况且他心地纯善,初入纷扰江湖,最是难防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万一有个闪失,让朕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八弟?”
‘八弟’二字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青渊三人垂下眼帘,面色微凝,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片刻,终是青渊打破沉寂:“陛下,老奴有一策,或许可行。”
“讲。”
“可寻一位实力不俗的江湖中人,明面上护他周全,再遣些大内高手暗中随行。明暗相济,当可万无一失。”
落北离听后,点了点头:“倒也是个法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青渊身上,“青渊,你可有推荐之人?”
“回陛下,若论江湖名望与手中真章,首推四位剑仙。只是——”
青渊顿了顿,斟酌着言辞,“那道剑仙风清阳,十多年前便离开道悬山,云游四海,不知所踪。孤剑仙夜孤城,性子孤傲,向来独来独往,想请动他,比登天还难。至于酒剑仙百里东君,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陛下想请他,也无处可觅。”
落北离听着,眉间愁色愈浓:“照你这么说,竟无一人可用?”
青渊抬眼,应道:“儒剑仙墨尘澜——此人脾性温润,行事自有章法,是那最合适的人选。”
“墨尘澜。”
落北离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可知,他现在在何处?”
“雪梅山。只是……”
青渊迟疑了一下,那片刻的停顿里,分明藏着对一段往事的回避:“只是,当年那桩事……老奴怕他不愿……”
落北离目光微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笃定:“你所虑之事,朕自有计较。只需一封龙封秘令送去,他见了,自会明白。”
话音未落,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那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刻字——
刻在心上,刻在过往的岁月里,刻在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无奈中。
最后一笔落下,他盯着那墨迹未干的字,怔了许久,仿佛透过那些字,看见了另一个人,另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眼神里,有三分追忆,三分愧疚,剩下四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暮色时分,有人曾对他怒目而视,质问声犹在耳畔:“陛下可知,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彼时他无言以对,此刻依旧无言以对。
窗外夕阳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冰冷的金砖上,形单影只。
“此事,只能由朕信得过的人去办。你们几个与他也算旧识……”
落北离将秘令封好,递向青哲,“青哲,你去一趟。”
青哲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落北离手中的龙封秘令。
那金黄色的绸缎沉甸甸的,仿佛托着的不是一纸秘令,而是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
他抬眼,看了一下落北离,欲言又止,终是只应了一声:“遵命。”
落北离看着他,目光深沉:“他若不愿接这秘令,就带句话给他。就说,这次让他护送的,是故人之子。此龙封秘令所写,没有半句虚言。至于去与不去,愿君自行斟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当年之事,其中缘由千丝万缕,绝非他所见所想那般简单。”
“是。”青哲转身欲行。
“等等。”
落北离忽然叫住了他,声音低了几分,藏着对当年事难以言说的复杂:“墨尘澜的修为不容小觑,只你一人前去,恐难周全。为防万一,青潭,你也一同前往。他若肯好好说话便罢,若是不肯……”
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三人都懂。
青哲与青潭对视一眼,齐声道:“是,陛下。”
眼见三人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渐行渐远。
“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轻轻关上。
金碧辉煌的大殿,空空荡荡,只剩落北离一人。
那九五至尊的龙椅上,铺着明黄的软垫,绣着五爪金龙,可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囚笼,困住了世间最孤独之人。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墨尘澜啊墨尘澜,这一局棋……你接,还是不接?”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过往——
那过往里,有一道身影,有一声质问,有一个他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暮色愈沉,殿内愈静,只余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