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仑河镇的边检站,海风日复一日掠过码头,船只往来,人声嘈杂。覃永胜刚把一桩棘手的对外业务理顺,连日周旋谈判,身心俱疲,本想着忙完手上这批事务,便得空好好休整几日。谁也没有料到,一纸来自老家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骤然砸进他原本还算平稳的生活湖面。
家里出事了,不是邻里纠纷,不是长辈病痛,而是他父母之间爆发了无可挽回的婚变。
消息是同族兄弟覃晓强驱车几百公里,专程赶过来报信的。风尘仆仆的覃晓强找到覃永胜的时候,脸上神色凝重,避开旁人,才压低声音把家中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听完叙述,覃永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这段时间,他在北仑河边一边处理口岸业务,一边还要周旋各方人情,先前才刚刚了结与赵青之间的矛盾,心头的郁结尚且没有完全消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祸不单行,命运又将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到他的身上。
心急火燎,已经不足以形容覃永胜此刻的心境。一边是千头万绪、脱不开身的口岸工作,一边是家中遭受委屈的母亲。他不敢再多做耽搁,立刻将北仑河边各项业务逐一安顿妥当,把边检站一众要好的兄弟叫到一旁,郑重托付,请大家帮忙照看手上的摊子,但凡有突发状况,及时设法联系自己。
交代完所有事务,覃永胜没有片刻停留,与覃晓强两个人快步登上汽车。引擎轰鸣,车轮飞转,车子离开北仑河镇,朝着老家的方向风驰电掣一般疾驰而去。公路两旁的树木、村落飞快向后倒退,覃永胜坐在副驾驶,眉头紧紧锁起,一路沉默不语。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母亲郑英子往日的模样,善良隐忍,一辈子为家庭操劳,勤勤恳恳操持家务,照料老人,养育子女,将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万万没有想到,人到中年,母亲竟要承受这样的屈辱。
一路车马颠簸,汽车终于驶入覃家大院。跨进院门的那一刻,覃永胜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天井当中的母亲郑英子。不过四十多岁的妇人,两鬓已经悄悄生出不少白发,往日温和舒展的眉眼此刻写满憔悴,面色灰暗,眼神之中藏着挥之不去的愁苦,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
看见儿子风尘仆仆赶回家中,积压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郑英子嘴唇微微颤抖。覃永胜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酸楚,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满心都是心疼。
看见儿子归来,郑英子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眼前的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经过社会风雨打磨,如今身形高大魁梧,相貌堂堂,一身男子汉的气魄。孩子懂事孝顺,是她苦难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儿子,妈想你啊。”郑英子伸出手,轻轻抚摸覃永胜的头顶与脸颊,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覃永胜站起身,一头埋进母亲怀中,胸腔阵阵发酸:“妈,是爸不好,让你受苦了。”
“你是妈的好儿子。”郑英子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万般苦楚,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简短一句话。
短暂相拥过后,覃永胜猛地直起身,眼神之中满是决绝。
“走,我们去找我爸。”说完,他伸手拉起母亲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郑英子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底尚存一丝顾虑。她一辈子好面子,不愿家丑向外扩散,更害怕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传遍整个村子,日后丈夫没有脸面回乡立足。
“儿子,算了,不要让村里人都知道这件事。”郑英子低声劝阻。
覃永胜却摇了摇头,心中怒火难平:“妈,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草草了结,绝不能便宜那个破坏家庭的女人。”
道理已经讲不通,郑英子拗不过决心已定的儿子。三人一同坐上汽车,由覃晓强指路,覃永胜亲自驾车,直奔海边那一处水产收购站而去。
最近这些年,覃永胜的父亲覃志强时来运转,生意越做越大。最早起步做建筑工程,积攒下第一桶金之后,又看准沿海水产贸易的风口,顺势涉足水产业。海边建起规模不小的鱼货收购站,各地鱼贩络绎不绝往来交易,码头天天热闹喧嚣,生意红红火火,财源滚滚而来。手里有钱之后,覃志强整个人也慢慢发生变化。忙于在外应酬,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家中妻子的辛劳,渐渐被他抛在脑后。
汽车停在收购站门口,三人推门下车。收购站大院堆放着鱼筐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气味。外间工人忙着搬运渔获,人声嘈杂。覃永胜扶着母亲,穿过忙碌的院落,径直走向站内的里屋。
里屋厅堂之中,一个打扮得花里花哨的女人正站在那里。几分姿色,衣着艳丽,举止轻浮,全然一副女主人做派。只见她扭动腰肢,对着前来交货的鱼贩嗲声嗲气说话,神态张扬,指手画脚指挥工人搬运货物。那副旁若无人的姿态,俨然已经把这里当成属于自己的地盘。
看见这一幕,覃永胜胸腔当中怒火腾腾往上窜。他强压住即刻就要爆发的火气,搬来一把椅子放到一旁。
“妈,你坐下。”他轻声对母亲说道。
郑英子缓缓落座,目光冷冷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覃永胜转头看向女人,语气冰冷:“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女人扬起下巴,神色骄横,丝毫没有怯意,神气活现地回应:“我就是!”
听闻此言,郑英子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愤懑,脱口斥责:“臭不要脸!”
“快把覃志强喊回来。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撕烂你的嘴!”覃永胜厉声喝道,周身气场凶狠凌厉。
女人这才察觉到形势不对,心里开始慌乱,拿过电话,手指都微微发抖,慌忙拨通覃志强号码:“志强吗,家里来人了,你快点过来。”
打完电话,女人站在一旁心神不宁。覃永胜母子二人沉默静坐,静静等候覃志强现身。空气压抑凝滞,屋内没有多余声响,只剩下院外工人干活隐约传来的动静。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一辆皇冠轿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覃志强推门下车,大步走进里屋。他看见屋内坐着妻子与儿子,神色却没有多少愧疚,反倒先对着儿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
仿佛家庭当中这场巨大风波完全与他无关。那个女人见到覃志强回来,腰杆又硬起来,站到一边,悠闲嗑着瓜子,瓜子壳随口吐落一地,眼神带着挑衅,斜斜打量郑英子母子。
覃志强连忙朝女人使了一个眼色。女人心领神会,虽然满心不情愿,依旧扭动腰肢,悻悻地退到屋外。
“爸,你和这个女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今天你当着我妈的面,好好解释清楚,给她一个交代。”覃永胜竭力压制住翻涌的怒火,尚且顾及父子情分,给他留着最后一点情面。
郑英子把头扭向一边,不愿看丈夫,胸口起伏,满心委屈。
覃志强向前踏出两步,努力摆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试图大事化小。
“英子,我们夫妻一场,好聚好散吧,孩子也都长大了,闹开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家里的钱财,全部都归你……”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两行滚烫的泪水已经顺着郑英子的脸颊滑落。
覃永胜看着母亲落泪,心中一阵刺痛。从奶奶家中离开才短短数月时间,父母之间的裂痕已然发展到婚变这一步,显然这些纠葛隐忍已久,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母亲为守护完整的家,一直默默忍辱负重,害怕儿女担忧,害怕老人伤心,把所有苦楚全部藏在心间。可她的退让,换来的却是旁人登堂入室,鸠占鹊巢。
想到这里,覃永胜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提高声调对着覃志强质问道:“爸,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我妈!我妈哪里对不起你?当初在奶奶面前你是怎么许诺的?奶奶生前特意交代过我,要我护着母亲,你今天必须给妈赔礼认错!”
被儿子当众教训,覃志强内心生出一股火气。作为一家之主,他习惯了高高在上,哪里受得了儿子这般直言斥责。可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妻子,他心底又存有几分愧疚。一边是结发妻子与骨肉亲情,一边是外面的女人,他内心摇摆不定,迟迟不肯做出决断。
郑英子积压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哭泣声传到屋外,方才退出去的那个女人竟然又扭着身子闯了进来。她走到郑英子跟前,故作怜悯的腔调,话语句句扎心:“哎哟,老大姐,何必哭得这么伤心。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人老珠黄,守不住自家男人,何苦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番羞辱母亲的话语,像一把烈火瞬间点燃覃永胜全部怒火。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如此暴怒过。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出,重重落在女人脸上。女人猝不及防,身子一晃,直接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覃永胜跨步上前,一手死死攥住女人的头发,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冰冷的枪口直直顶在女人的下巴。怒火冲昏头脑,他厉声咆哮:“搅得别人家不得安宁,还敢大放厥词。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把尸体丢进大海喂鱼!”
“救命!救命啊!”女人吓得面无血色,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哭喊。
“永胜,不要乱来!”覃志强大惊失色,急忙冲上前,伸手死死抓住儿子握枪的手臂。
亲眼看见丈夫一味袒护外面的女人,往日温顺贤良的郑英子彻底被激怒。她冲上前,扬手一巴掌朝着覃志强脸上挥过去。覃志强慌忙躲闪。覃永胜目光扫到墙角立着一片两尺多长的厚竹片,一把抄在手中,高高举起。
“你给我妈跪下!”覃永胜吼声震得屋内嗡嗡作响。
覃志强看着眼前的景象:儿子手持竹片怒目圆睁,母亲悲愤满面。母子二人身上散发出的汹汹气势,将他彻底震慑住。身不由己,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郑英子接过那根竹片,此刻的她如同变了一个人。平日里温和懦弱的妇人,在巨大的悲愤驱使之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竹片在空中不停翻飞,噼啪噼啪的抽打声不断响起,一下下落在覃志强的身上、脸颊之上。一条条红痕迅速浮现,颜色由浅白转为通红,渐渐渗出血丝。
愤怒,能够让一向懦弱之人瞬间变得强悍;同样也可以让胆小怯懦之辈变得胆大包天,男人女人皆是如此。
竹片抽打不停,郑英子一边动手,一边含泪质问:“你回不回家?”
跪在地上的覃志强骨子里带着覃家男人固有的倔强,咬紧牙关,硬邦邦吐出三个字:“不回去!”
哪怕双膝跪地,他依旧不肯低头服软。
竹片接二连三落下去,覃志强的耳根被抽开一道道血口,脖颈之上布满斑驳血痕。他死死抿住嘴唇,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硬扛着所有责罚。
看着丈夫脸上、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郑英子心底的怒火一点点被心疼冲淡。夫妻相伴多年,爱恨纠缠,纵然满是怨恨,终究尚存旧情。手上力道慢慢停下,她猛地扔掉手里的竹片,积压的委屈汹涌翻涌,捂着脸失声痛哭。悲痛的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满腔半生的苦楚尽数宣泄出来。
这边郑英子教训丈夫,另一边覃永胜也没有放任那个女人。他上前一把将跌坐在地上的女人拽起来。
“臭婆娘,你听清楚。想要活命,就拿着十万块钱立刻滚,走得越远越好。倘若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还敢纠缠我父亲,我的兄弟们不会放过你,叫你尸骨无存。”覃永胜语气冰冷,说完,从衣袋当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十万元现金支票,直接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连连求饶:“小兄弟,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不想死。”
她慌忙接过支票,顾不上身上疼痛,连滚带爬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慌不择路飞快逃离收购站。
用金钱驱离第三者,简单粗暴,却在当下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偌大的收购站里,只剩下跪倒在地满脸伤痕的覃志强,痛哭流涕的郑英子,还有满腔愤懑尚未平复的覃永胜。喧嚣散尽,只剩下沉甸甸的悲凉笼罩整个房间。一场家庭风波暂时平息,可覃家内部深深的裂痕,已经实实在在摆在所有人面前,再也无法抹去。往后父子之间、夫妻之间,隔阂已然生根,未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再回到从前那般平静。
题外论述
读到这里,故事表层激烈的家庭冲突暂时落幕。但一部长篇小说真正的韵味,往往不在打打吵吵的场面,而潜伏在几代人缠绕往复的命运暗线之中。希望读者能够回过头,翻读前面数十章的往事,细细梳理覃家、梅家两家人跨越数十年的纠葛,才能读懂《出发点》这个书名沉甸甸的内涵。
覃家老一辈大媳妇梅香,旧时的大姨太,梅家的女儿,嫁入覃家,一世劳苦,却终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在世俗的眼光里,梅香辞别人世魂魄升天,梅家和覃家的缘分,也该随着她的离世就此斩断,尘缘两清。
可人世间素来流传灵魂念想之说。梅香身死,魂魄归于九天,可心中那桩“为覃家延续血脉”的执念太重,这份未了的心愿,一缕魂念没有彻底消散,悄然依附在梅家后人的血脉之上。她不是化作厉鬼作祟人间,不兴风波、不作妖祸,只是执念难安,流连尘寰,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完成自己生前没能达成的夙愿。
时代跌入六十年代大饥荒,遍地饥馑,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覃家二姨太彭菊机缘巧合,救下奄奄一息的孤女郑英子。很少有人知道,郑英子的生母,正是梅香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身体里流淌着纯正的梅家血脉。
命运兜兜转转,当年那个从饥荒死神手里捡回性命的孤女郑英子,长大成人,嫁入覃家,成为新一代的覃家大媳妇。仿佛逝去的梅香,借着自家后辈的血肉,重新踏入这座大院。往后郑英子生下覃永胜,两代家族的血脉在此合二为一:一身之中,既有覃世汉、彭菊一脉覃家的骨血,又经由母亲郑英子,承载着梅香遗留下来梅家的根脉。
生前梅香最大的憾事,便是身为大房,却不能为覃家诞下后代,这件心事,是她一辈子没有写完的句号。生死相隔,她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可那一缕放不下的魂念,跨越岁月苦难,借后世晚辈的人生,替她把遗憾圆满。梅家的血脉,终究在覃家第四代覃永胜身上延续下去。
这便是东方文化独有的生命观:肉身可以消亡,可深重的执念、未了的心愿,并不会随死亡立刻烟消云散。不是鬼怪轮回,而是人的执念,会埋进血脉,埋进家族的命运里,在几十年之后,绕一个大大的圈子,回到最初的出发点。
郑英子今日所承受婚姻里的委屈,冥冥之中又复刻了当年梅香在覃家的处境。同样身为覃家大房,同样面对丈夫情感的偏移。只是时代已然变迁,旧时代的梅香孤苦无依,只能默默吞尽委屈;而郑英子,有儿子覃永胜挺身护母,不必独自承受全部苦难。新旧两代大媳妇的境遇对照,也照见时代人情的变化。
读小说,不能只看眼前的争吵、冲突这些热闹情节。要往深处读,看见埋藏在故事之下跨代的暗线。今日所有悲欢,溯源都有遥远的出发点。生死有界,但是心愿可以跨过人鬼的界限,缺憾终有补全之时,这便是本书留给读者细细咀嚼思考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