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比夜晚更难熬。
雾气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稠,把整个村子裹成一团灰白色的棉絮。我站在屋檐下往外看,十步之外的东西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惨白的圆斑,悬在雾顶,像一只半睁的眼。
庙前的空地上,那根倒塌的木桩还横在洞口,麻绳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垂头丧气地搭在边缘。我蹲下来,目光落在那道隆起的泥土裂缝上。
裂缝比昨天宽了。
我拿手指比了比,足有两指宽,边缘的泥土翻出新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拱开。我凑近去看,裂缝深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凉气从里面渗出来,吹在脸上,带着隐约的、铁锈般的腥味。
“守玉”在胸前微微发烫,像在提醒我离远点。
我直起身,摸了一把裤兜里的钥匙。钥匙今天没有昨天那么冰了,反而带着一丝体温般的暖,像一块被捂热过的铁。这种变化让我心里发毛——它是在“适应”我的温度,还是它本身就在“活”过来?
我回到屋里,锁好门,把那本线装书摊在桌上,又从头翻了一遍。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我上次翻的时候它夹在最中间,没有引起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树叶的叶脉网上,有人用细笔描着一条条蜿蜒的路线,末端汇聚在一个点上,旁边写着一个字。门。
我把书合上,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
门。这个字这几次出现的频率高得让人头发发麻。钥匙找到了,锁孔也有了,空石棺也看到了,那“门”到底在哪里?是驼背黑棺本身?还是驼背黑棺底下的某条密道?
我思来想去,决定在天黑之前再去一趟地穴。白天阳气盛,总比晚上动手安全得多。
结果我刚推开屋门,就愣住了。
独眼老人坐在我门槛上。
他用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见我出来,也不抬头,只是慢吞吞地说了句:“夜里别下去。”
“……为什么?”
“它已经醒了。”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在雾气里泛着浑浊的光,“你下去,就是给它递菜。”
我沉默了几秒。这个老人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我干脆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放在我面前。陶罐很旧,釉面剥落了大半,盖子用黄泥封死,缝隙里透出淡淡的药草味。
“这是灰。”他说,“驼背黑棺周围,铺着三层棺材灰。你打开那口空石棺时,灰已经动了,它闻到了活人味。”他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你要下去,就把它带上。打开盖子,抓一把灰,撒在洞口。它认不出你。”
我盯着那只陶罐:“这灰是哪来的?”
独眼老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了一句:“今晚子时,地穴会开一扇小门。你只有一次机会。拿上钥匙,找到那扇门,让它合上,否则,整个村子都会变成它的口粮。”
说完,他转身就走。
雾吞没他的背影,像一口咽下去。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陶罐,冰凉的罐壁贴着掌心,充满分量感。
我本该怀疑。这老头来路不明,遮遮掩掩的,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图个什么。可我的手记住了那枚钥匙的温度,我的胸口也记住了“守玉”裂纹一天比一天深的手感。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回到屋里,把钥匙、陶罐、刀、手电、打火机、那本线装书,全部装进背包。想了想,又把老祖宗排位前那盏铜香炉揣上,“守玉”挂在脖子里,用手掌贴了贴它的温度。它带着微暖的脉动,像某种动物的心跳。
天很快黑了。
雾气在入夜之后反而变得稀薄起来,露出头顶一两颗稀落的星子。没有月亮。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伸手不见五指。我翻出后窗,沿着墙根摸向村后。还在滴水的竹叶刮过脸颊,湿冷。
我再次钻进地穴入口,黑色丝状物果然比昨天增多了。空气里的甜腥味也浓了一倍,像有谁在深处打翻了一缸浸了药酒的腐肉。双腿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下潜,两壁之间夹出头顶的一片天,已看不见星星。
我没有点燃手电,只贴着一侧石壁,用脚尖试探着往前探路。越往深处走,石壁上的阴符越密集。黑暗中它们像暗红色的伤疤,等待辨认。
还好“守玉”在黑暗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一颗垂死的萤火虫,刚好够我辨清脚下。我摸索着侧壁前行,很快就到了驼背黑棺所在的空间。这一次,和昨夜只有手电光那一瞬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在这里站定,背靠着石壁,喘了很久,才逼迫自己睁眼望向那片空旷的水域。
驼背黑棺——我看清了。
那棺木被一层半透明的黑色丝絮包裹着,像长了毛的腐肉。棺盖的位置歪了,歪出一条半指宽的缝。缝隙里,没有冒出什么怪东西,而是缓缓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棺材表面流下,滴进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咕隆。
那种从深层地层之下传来的滞后声音。像胃在空转时的闷响。
我的膝盖发软,强行定住,从背包里摸出陶罐。封口的黄泥有些松动,我用力一拧,盖子脱离的瞬间,一股干燥的、带着烟熏味的灰白色粉末涌出来,像尘雾一样弥漫开了。我抓了一把,撒在洞口两端,那些地上的黑色丝状物像被烫到一样,发出一层细微的焦臭味,迅速卷曲后退。
管用。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钥匙,沿着水域边缘,小心翼翼地朝驼背黑棺靠近。水面很浅,只没到脚踝,但我每一次踩进积水,都能感觉到水底有软绵绵的东西在缓慢移动。我告诉自己那只是淤泥。然后水底下有东西擦过我的脚踝,像一缕头发。我咬住腮肉,几近屏息,踏上了棺材所在的那块石台。
走近了才看清,棺盖的歪斜程度比远处看起来要大很多。那半指宽的黑缝足以容纳一只手伸入。棺材内壁,有一道模糊的刻痕,像被指甲反复刮擦出来的,不是文字,不是符号,而是一扇门的形状——微缩的门,雕刻在棺材底板上,轮廓深而细。缝里,涓涓暗红液体正从那道门缝中渗出来,像从门缝下溢出的光。
不是光。是血。
不,那液体很浅,浅得像稀释过的铁锈水。我迟疑了片刻,把钥匙举起来,对着那道门缝。钥匙齿的弯曲形状,和门缝的走向几乎一模一样。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把钥匙尖抵在门缝的一端,轻轻一推。
没有阻力。整把钥匙像插入一层薄膜般,浸没进去。棺材深处传来细微的“咔嗒”声。然后,棺底的那扇门,缓缓向两侧分开。
门没有通向地下。
门后,是一片更加浓郁的黑暗。黑暗中有一种气息,像极深的、被封闭了多年的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缓慢而悠长,吹上来的风带着令人牙酸的香气。
我趴在那扇门前向里看,只能看到黑暗中有两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光点,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红宝石。它们一动不动地居中悬浮,却让我想起某种灯笼鱼。低沉的声音从井底升起来,像有人在叹气。紧接着,那两颗红点骤然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炸起来。
“守玉”在我胸前猛烈爆发出红光,烫得我几乎窒息。我摸索着抓住陶罐,准备把整罐灰都倒下去——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你到了。”
我猛地转身。
独眼老人站在地穴入口边缘,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马灯,身影被“守玉”的红光映成扭曲的暗影。他看着我,那只浑浊的独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平静得像一无所有的空潭。他说:“陈家的人,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你知道我姓陈。”
他没有回答,而是朝前走了两步。我警惕地退后,脚跟抵住石台边缘。他停在距离我三步远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棺底的洞:“你把它打开了。”
“是你让我打开的。”我咬着牙说,“你说要找到门,让它合上。”
他摇了摇头:“我是让你找到门。但我没让你合上它。”
我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独眼老人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时,握着一根乌黑的铁钉,足有一尺长,钉尖在“守玉”的余光里泛着冷光。他握紧钉子,又看着我,嘴巴张开——
地穴深处,那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像风穿过巨大的缝隙。他身后,整个地穴里的黑色丝状物,同时朝着他的方向,齐刷刷地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