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战力不够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十三日上午
烈弋第一次承认战力不够，是在第三个斥候没能回来之后。
他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黑土边缘的草浪一层层倒伏。风从蚩尤部落方向吹来，吹得不快，却把草叶压成奇怪的折线。那些折线不像马蹄，也不像兽群，倒像有人在地上用看不见的手指排兵布阵。斥候按散路出去，两人一组，互不成队，互不呼应。这个法子能防总阵被借，却也让每一组都变得薄。
薄到一阵黑风擦过去，人就没了声。
旁边的年轻战士咬牙：“战酋，让主队冲一次吧。散着守，根本挡不住。”
烈弋没有骂他。
若是从前，他会骂。骂胆怯，骂眼界短，骂不懂战阵。可今日他看着那些断开的草线，忽然发现年轻人说得不全错。不成总阵保住了人心，不让黑风借一个整齐口号吞掉所有人；但打仗时，散就是散。散得过头，命令慢，救援慢，盾墙不厚，斧刃接不上。敌人若是普通部族，早被他一支重队冲散；偏偏如今对面的东西既会借整齐，也会吃松散。
怎么打都像把自己的弱处递出去。
风伯的短骨还插在黑土边，歪的歪，横的横。烈弋看着就烦。那东西不像阵，不像旗，也不像能叫人热血上涌的战法。可昨夜它确实挡住了黑土继续下沉。烈弋厌恶这种事实。它逼他承认，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不够用；更逼他承认，风伯那些不漂亮的缺口不是胆怯。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不是己方约定的哨。己方哨声一长两短，那声却是一长一缺，缺口处像被谁用牙咬断。坡下两名散守战士下意识要往那边看，烈弋吼道：“别看缺口！”
声音晚了半息。
其中一人已经转头。草浪里立刻立起一道黑影，像从地面竖起的湿布。黑影没有扑来，只把自己拉成那名战士转头的方向。战士僵在原地，脚尖一点点向前移，像要去补上那声短哨缺掉的半截。
烈弋抄起断鼓槌，猛地砸在自己盾背上。
咚。
战士浑身一震。
烈弋又砸第二下，这次不连着第一下，故意慢了半拍。第三下，他没有砸，而是把鼓槌扔给旁边的人：“你。”
那人慌忙接住，砸得太轻，声音像闷在泥里。
黑影抖了一下。
烈弋眼睛亮了。
不是总鼓。
也不是乱鼓。
是分鼓。
他冲下坡，一边跑一边下令：“每三人一小声，一人出声，两人不跟。下一声换人。谁连着敲，谁退下。谁想把声音敲齐，按住他的手。”
战士们一开始乱得厉害。有人忘了换，有人急着补，有人本能想让鼓声齐起来。齐声最壮胆，壮胆也最危险。烈弋冲过去，一脚踹翻一个敲上头的年轻人，骂道：“你是人，不是鼓架！”
被骂的人反而醒了，捂着腿退到后排。
三组分鼓陆续响起。咚。隔一息。咚。又隔半息。咚。声音不整齐，甚至有些难听，却在草浪前织出一张松散的网。那名被短哨牵住的战士终于跌坐在地，嘴里吐出一口黑水。
草浪中的黑影没有退。
它变了。
湿布一样的影子向两侧铺开，化成四个半人高的瘴影。它们像人跪着，又像兽趴着，四肢位置不对，关节处有透明水膜。那是地接层的东西，被更深处的黑土推到近前。它们没有战略，却会咬人，会拖人，会让散守线露出缺口。
烈弋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瞬。
能咬人的东西，至少能打。
他举斧冲上去，没有喊总攻，只喊具体名字：“骆丘，盾低！阿芒，钩腿！鹿禾，带伤者退，不许回头！”
一声一人，一事一名。
战场不再壮观。没有整齐盾墙，没有万人同吼，只有碎裂的命令、难听的分鼓、泥水里的短促搏杀。烈弋一斧劈开最近的瘴影，斧刃穿过水膜时，他看见里面没有完整骨架，只有一团被拉长的黑丝绕着胸口小核转。小核不在常人心脏位置，而偏向左肋，像故意错开他们习惯砍下去的地方。
它们也在学武器。
烈弋反手换角度，斧背砸断小核。瘴影塌成一摊黑水，黑水却没有散，顺着地面往分鼓声最弱的那组爬去。
“换声！”烈弋吼。
这一次，不等他再踹人，后排一个胆小的少年主动敲了一下盾边。声音很小，却刚好切开黑水爬行的方向。烈弋看见了这一点，心里狠狠一动。
战力不够，不是只能加人。
还可以把力分得更具体。
战斗持续不到一刻，却像一整天。三名斥候只救回一人，那人左臂被黑水缠过，皮肤下有细丝游动，被瑶姒的人立刻拖去药棚。四个瘴影被打碎，黑土边缘却多出一道新的折线，像有人在记录他们刚刚的分鼓法。
烈弋没有说赢。
他站在坡下，喘得胸口发疼。身边的年轻战士眼睛发亮：“战酋，这法子能用！”
“能用。”烈弋说，“所以也会被学。”
年轻人愣住。
烈弋把断鼓槌插进泥里：“从今日起，分鼓不写成一套。每棚只记半法，每日换声。谁敢说这是烈弋战法，我打断他的鼓。”
他说完，忽然觉得这话像风伯说的。
这让他很不痛快，也让他罕见地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落，远处黑土里忽然传来一声鼓。
咚。
那声音竟与他们刚才最弱的那一下分鼓一模一样。
烈弋握紧斧柄，掌心全是汗。他终于明白，敌人并不只怕他们强，也不只借他们强。
敌人会等他们找到新法。
然后学第一声。
